校准。
一份横向对比表,被轻轻放到雷宋曼宁面前。
左侧,是互益方案的阶段性投入、回报周期、风险敞口;右侧,则是同期几家主要竞标方,只列到「市场通用模型」那一层。没有点名,却足够清楚。
中年女人低头看了几眼,眉心慢慢收紧,不是质疑,而是确认:
“你将前五年的利润,压到最低线。”
“是。”
“但也正因为这样,这个项目在政府内部的风险评估里,会被标注为——低政治成本。”
齐诗允应得干脆,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
“雷太,你讲过,政府最怕卖错地。”
“我补一句:他们同样怕,怕将来要为这块地,反复解释。”
雷宋曼宁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了,因为这是她真正听进去的地方。她抬眼看向齐诗允,仿佛这一瞬,她们之间有种默契正在悄然形成:
“你用时间换信任。”
“但时间,是地产商最不耐烦的东西……”
“对别人是。”
“但对互益来说,这几年本来就不是最适合激进扩张的窗口。你要的是稳,而不是快。”
齐诗允没有回避那道审视的目光,反而坦然迎上。
这一句话,说得太准了。雷宋曼宁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后生女面前,几乎不需要再伪装强势。
倏尔,她笑起来,语调里带着一丝自嘲:
“诗允,你知不知,董事会里,有人觉得我太理想主义。”
“他们觉得,我想将互益…变成一个「好看但不赚钱」的样板。”
女人嘴角轻扬,笑意却并不温软:“理想主义,是无后路的人先会畏。”
“但现在的互益,最怕的不是赚少一点,而是被贴上旧时代的标签。雷太,你已经走到这个位置,退一步,反而更危险。”
话音落下,雷宋曼宁沉默了。良久,她才低声道:
“其实……离岛这块地,我盯了不止一年。”
“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可能都会照旧,用价格、用关系,硬闯一铺。”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不带任何掩饰的欣赏:“但你让我意识到,有些仗,可以换个打法。”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承认。齐诗允听得很安静,因为她清楚,这已经不是感谢,而是托付。
“雷太。”
“我不敢讲,我这个方案一定会帮你赢所有人。但至少,它会让你站在一个…别人好难攻击的位置。”
她终于开口,雷宋曼宁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不是商场上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一种略带疲惫、却也带着释然的松动。
中年女人伸手,轻轻合上那份文件:
“诗允,你真是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从今日开始,离岛项目的对外口径、公关节奏,由你全权负责。”
“如果任何人质疑你,你直接同我讲。”
这句话,没有名字,却比点名更重。齐诗允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姿态语气恭敬:
“我明白。多谢雷太。”
谈话在十分钟后结束,就在两人作别,门将关未关之际,雷宋曼宁忽然又叫住她,望向她的目光复杂:
“诗允。”
“你帮我走这一步,会得罪好多人。”
“…你不怕?”
齐诗允驻足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几秒后,她才淡淡回应道: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
少顷,门轻轻合上。走廊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她的表情重新恢复成无可挑剔的冷静。
她很清楚,互益中标并不是终点。
而是她复仇之路上,最稳妥的跳板。
然而齐诗允所做的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另一双隐藏在暗处窥望的眼睛。
新宏基大厦顶楼,天色尚亮,落地玻璃将维港切割成冷静而锋利的线条。
雷昱明站在窗前,背对着会议桌,听身后助理递交上来的简报。
“董事长,我们仔细查过了,这次互益中标,评审委员会内部流出的意见摘要显示,互益并非最高出价。但在社会影响评估、长期风险控制、公众形象稳定性三项评分中,明显高过其他竞标方。”
“尤其是……他们的生态社区方案,被列为「政策示范级别」。”
听到这里,雷昱明这才转过身。
他没有表现出意外,甚至连不悦都谈不上,只是伸手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纸页在他指间翻动的速度极快,却没有一页被草草掠过。
“有没有查清楚是谁主导的?”
“离岛项目近两个月策略明显转向。环保、社会责任、公众形象——基本都是viargo的齐总监主导。”
“互益董事会内部,有过反对声音,但最终被雷太压下。”
“据我们掌握,雷太近期与齐诗允私下会面频繁,对她的各项决策采纳度非常高。不过互益那边…最近在标书承诺的投入上已经超出了常规范畴,有一定风险。”
秘书保持着恭敬姿态,谨慎地汇报着近期那两人的动向。
听过,雷昱明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立刻翻页。他把文件缓缓合上,此刻脑海里不是情绪判断,而是商业嗅觉。
互益这次中标,本质上并非赢在资源,而是赢在位置。他们站到了政府、公众、舆论都难以否定的「安全区」。而这个位置,本该是他为新宏基下一阶段布局所预留的。
见他不语,秘书又小心翼翼接话:
“但从财务模型来看,互益前五年的利润空间被明显压缩,风险其实不低。”
听到「风险」二字雷昱明终于抬眼,目光倏然冷冽:
“真正的风险,从来不在账面上。”
一阵烦躁浮于脑海,雷昱明面无表情,挥手让人出去。很快,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室内盘旋着中央空调低沉规律的运转声。男人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脑中却已开始自动拆解这场变化背后的阴谋——
齐诗允的出现,并非问题本身。问题在于,她的出现,令雷宋曼宁改变了决策方式。这不只是信任,是授权,是将原本只属于家族核心的判断权,让渡给了一个「外来者」。
而那女人的目的,根本不是单纯做公关,是在以蝼蚁之力挪动重心。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男人靠回椅背,想起不久之前,经过自己不惜代价、动用各种隐秘渠道的考证和追查,那段被雷义极力掩盖的血腥往事,终于如同一艘沉没的巨船般浮出水面……
当夜,他在石澳的另一处宅邸中,消化着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起初是难以置信,随即,又被一种欺骗和愚弄的感觉席卷。
他想起雷义在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嘱托他看顾好集团家业时的郑重;想起几十年来自己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经营,试图赢得父亲认可、巩固自身地位的辛劳;想起自己一直将雷耀扬视为潜在威胁,所以处处提防的算计和谋划……
原来如此。
爸爸之前搭桥牵线,有意让自己从政,原来不过是给他最心疼的孻仔让位,准备把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拱手相让。
原来他为之奋斗半生、视若圭臬的家族和集团,其根基之下,竟埋藏着如此肮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