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可能…方向会变一变。”
“香港那边,太复杂了。”
“我想换个环境,看看能不能用不同的视角,去做一些……更纯粹的记录。”
听过这番考虑,淑芬点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
“as的图书馆和新闻系有些联系,也有一些关注发展中国家、移民社群的研究项目,偶尔需要撰稿或沟通。”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相关信息,或者介绍一些在媒体机构工作的朋友认识。不过不急,你先倒好时差,熟悉一下环境再说。”
“谢谢你,淑芬。”
齐诗允由衷地说。
“喂,跟我还要客气?”
瘦高女人摆摆手,爽利的语气忽然柔下来:
“感情的事我不多问。但你记住,在这里,你就是齐诗允,不是任何人的谁。想哭,想静,想重新开始,都有的是时间和空间。”
“在这里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没人认识你,也没人在意你的过去。”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股暖流,熨帖抚平了齐诗允心中最酸楚不安的角落,她听得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
喝完汤,时差开始顽固地袭来,眼皮渐渐感到沉重,但精神却因来到新环境而有些亢奋,完全睡不着。
见状,淑芬索性又泡了一壶助眠的洋甘菊茶,一人一杯。
两人裹着毛毯,蜷在沙发上,像中学时分享秘密一样,开始了漫无边际的夜谈。
淑芬讲起在as做研究助理的日常,跟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和学生打交道的有趣见闻,吐槽英国官僚体系的缓慢和死板,也分享她周末去逛博物馆、集市,或到附近乡村徒步的乐趣。
她的生活充实又平静,透着一种经过沉淀后的满足感。
齐诗允认真倾听,偶尔提及自己这些年在香港媒体界的浮沉,语气尽量平淡,避开了最血腥惨烈的部分。但淑芬何其敏锐,从她偶尔的停顿和闪烁的词语中,早已拼凑出这场风暴的惨烈轮廓。
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在对方提及“离婚”和“离开”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望着杯中摇曳的茶梗,淑芬声音很轻地开解道:
“阿允,你知道吗,刚跟山鸡分手,来伦敦头一年,我几乎每晚都失眠。”
“不是还想他,是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年,好像活在一个巨大的错觉里。本以为找到了归宿,其实…只是别人的一段插曲,那种掏空感,很可怕。”
“后来在as读书,接触人类学,看多了不同文化里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婚姻形态、家庭定义…慢慢的,就释然了。”
“其实感情也好,婚姻也好,都只是人类自己发明出来的一种制度或关系模式,它有它的功能和美好,但也承载了太多不必要的期待和束缚。”
“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是谁,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其他的一切,都应该是锦上添花,或者……至少不是让你窒息的重负。”
这番话,带着学术的冷静,却也饱含个人的体悟。齐诗允安静聆听细品,感觉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夜越来越深,茶也凉了。
窗外的伦敦已然陷入沉睡,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细微的声响。
“去睡吧,明天再说。”
淑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你睡我房间,床比较大。我睡客房。”
“不用,我睡客房就好……”
“听话喇。”
淑芬不由分说,把她推进主卧室。房间里有一张宽大舒适的双人床,铺着干净的素色床单,枕头蓬松。
但最终,两人谁也没去客房。
就像年少时学校露营一样,她们洗漱后,并肩躺在一起。
关了灯,只有街灯微弱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栅。黑暗中,沉默再次降临,但比之前更加安宁。
“诗允。”
淑芬轻声唤道。
“嗯?”
“欢迎来到伦敦。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嗯,一定会好的。”
说完,困意终于袭来。
在异国他乡冬夜温暖的被窝里,听着身旁老友均匀的呼吸声,齐诗允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前路是未卜的迷茫,但至少在此刻,她不是孤身一人。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天亮了,要记得给几位好友报平安。
然后,她便陷入了深沉无梦的睡眠。
而这是她近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安稳觉。
伦敦深夜的时候,香港已是早晨九点多。
航班安全抵达的简讯跳出来那一刻,雷耀扬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黑咖啡。看着手提里短短一句通知,他呼吸略微舒畅了一点,就像是压在他胸口整晚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人慢慢挪开。
她到了。平安。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紧,肩颈僵硬。
一夜未眠的疲惫还刻在眼底,但男人站在原地不动,又多看了一阵山脚下的景致。
几个钟前,辗转反侧无法安睡的雷耀扬从空寂的大床上坐起,像个孤魂一般,在没有齐诗允的大宅里游游荡荡。落地窗外,维港灯火依旧,船只缓慢移动,航道灯明明灭灭,一切如常,这个世界从不会因谁的离开而停顿。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原来齐诗允离开之后,这座城,还是这座城。
但夜色渐深,偌大的宅邸变得寂静可怕,仿佛每一个角落都还残留着她生活过的痕迹,却又空荡得能听见回声。
男人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不肯摘下的婚戒,不由得担忧。
这趟长途飞行,她独自一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淑芬是否能够顺利接机?她所住的栖身之所,是否能让她感到一丝安稳?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却没有一个能得到确切答案。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鞭长莫及。自己的财势和手段能在香江翻云覆雨,却在相隔万里的英伦雾都面前,显得如此迟缓又没有方向。
客厅只留了几盏壁灯,光线小心翼翼地铺在地毯上。
那架深棕色古董钢琴静静立在原位,抛光过的木纹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陪伴他数十载的堡垒,也是他情绪的泄洪闸。
男人沉默坐下,掌心划过琴盖表面,轻轻抬起来。
他望着再熟悉不过的黑白键,指尖却悬停。这时,warwick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凑上来摇尾巴,只是走近两步,在雷耀扬脚边坐下,抬头看着他。
那双深色的眼睛纯真无暇,却又像是有种洞悉一切的复杂。雷耀扬伸手,在它头顶轻轻按揉了一下:
“…你都知。”
warwick贴得更近了一点,侧身靠在他的小腿旁。
指尖落下的那一刻,空间里响起第一串音符。
《b小调柔板,k540》。
不是他最常弹的那几首,也不是任何可以炫技的作品,而是莫扎特写到人生后段,那少见到冷酷的独白。
低音缓慢下沉,音符在空气里铺开,却始终拒绝给予抚慰。
旋律并不复杂,每一个音都像被刻意拉长,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