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元清目睹崔授弑君,不怕他么?
&esp;&esp;当然怕。
&esp;&esp;那夜溅到衣襟和脸上的血洗净了,留在心底的却永远挥之不去,变成梦魇,夜夜扰得元清心神不定。
&esp;&esp;血,血,满地的血,到处都是血。
&esp;&esp;夜色中的含光殿浸在血光里,地上的尸体全是血,指着他的那把刀也是红的,刃口还在滴血。
&esp;&esp;唯独那道身影不是。
&esp;&esp;他是黑的。
&esp;&esp;又高又大,黑压压俯身看过来。
&esp;&esp;咚、咚、咚。
&esp;&esp;元清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逼得他手脚并用,发软的脚连连后蹬,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esp;&esp;他认命地仰头看去,那高大看不到尽头的人影冰冷吐出几字:“弑君,不过如此。”
&esp;&esp;每当元清从噩梦惊醒,脑中盘桓的只有一句:“能立,就能废。”
&esp;&esp;能立你,就能废你……
&esp;&esp;自古就不乏伊尹霍光之辈,大权在握,废立皇帝不在话下,和这些忠臣比起来,崔授何止废君,他都敢直接杀皇帝。
&esp;&esp;可天子万乘之尊,凌驾于千万人之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esp;&esp;即使元清这个傀儡皇帝,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便开始眼里揉不得沙子,容不得大权旁落,天威受损。
&esp;&esp;崔授成了元清不得不驱散的梦魇,必须要清除的障碍。
&esp;&esp;权力他要,崔谨他也要。
&esp;&esp;这么早就露出獠牙,和崔授对着干,貌似有些铤而走险,元清不是没有迟疑过。
&esp;&esp;但是他认为现下是接崔谨进宫的最好时机,
&esp;&esp;一来猜测崔授肯送他上位,必定是想让崔谨做皇后,可她不愿,崔授也只得作罢,捏着鼻子让他当了皇帝。
&esp;&esp;就算单纯出于权力考量,崔授也应该十分乐见崔谨为后,好助他把持朝政。
&esp;&esp;所以不接受后位,大概率只是崔谨自己的想法,她个性恬淡,向来不喜欢这些,元清都知道。
&esp;&esp;但他觉得,她只是还没尝过立于绝巅,一览众山小的妙处,她会懂的,一定会的。
&esp;&esp;二来元清想用崔谨稳住崔授,崔谨后位稳固,他的帝位就稳,他可以缓缓图之,想办法慢慢蚕食分割崔授手上的权力。
&esp;&esp;最后就是,他对崔谨真心爱慕,热忱一片,皇后的位置只想给她。
&esp;&esp;元清千算万算,就是没有想到崔谨与崔授的关系远非那般简单。
&esp;&esp;也并非所有父亲,会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权欲,去搭上骨血的一生。
&esp;&esp;就算崔授对崔谨没有不容于世的情,他也绝不会送她进九重宫阙,毁她自由。
&esp;&esp;元清换上冕旒衮服,想这样去见崔谨,专门穿给她看。
&esp;&esp;转而颇觉不妥,穿着太正式,显得生分,还有些刻意,仿佛要向她炫耀什么似的。
&esp;&esp;思来想去,他让人寻出从前的衣裳,穿旧衣去见故人,合适。
&esp;&esp;宫灯摇晃,周围角落到处都是宫人,崔谨依旧觉得过于冷清。
&esp;&esp;寒冬早就尽了,她在家已换上薄衫,谁知宫里就连春天都好像来得迟些。
&esp;&esp;不消片刻,外面下起零星细雨,崔谨对着逐渐潮湿的夜幕出神。
&esp;&esp;心中百般焦虑,不知道爹爹知情没有,他该有多心急,也担心他会夜闯宫闱,酿成大祸。
&esp;&esp;所谓大祸,是怕元清与人勾结算计他,以她为饵,诱他入宫,在暗处埋伏人手准备加害。
&esp;&esp;这种事历史上屡见不鲜,崔谨自幼熟读经史,那些权臣往往在意想不到之处殒命,更觉父亲处境十分凶险。
&esp;&esp;事情未必就坏到那个份上,元清也未必有那个本事。
&esp;&esp;但是关心则乱。
&esp;&esp;越想越心惊胆颤,崔谨摸到蟾蜍坠,小声央它去阻拦爹爹,让他千万不要进宫。
&esp;&esp;“你去帮我传信,告诉爹爹我安然无恙,然后回来接我,好不好?”
&esp;&esp;“呱呱,咕……”
&esp;&esp;一道月色光束从崔谨怀中飞出,围着她亲昵绕呀绕,消失在夜雨中。
&esp;&esp;崔谨大可现在就一走了之,但这不是解决事情的态度,有一就有二有叁,只要元清不死心,就常会像阴云般飘来打扰。
&esp;&esp;这回爹爹的权势真登峰造极了,除非他彻底抛却人臣之心,谋逆篡位,否则盛极必衰,下场往往……很难看。
&esp;&esp;崔谨难过地闭起双眼,不敢多想。
&esp;&esp;她也不想让他再向前一步,迈上那个孤家寡人的位置,她不喜欢。
&esp;&esp;她想以后走很长很长的路,看很多很多月亮,自在无碍,风吹向何处,就可以去何处。
&esp;&esp;和他一起。
&esp;&esp;现在就等边关平定,可战争是不受控的,胜败难以预料,要打多久更是谁也说不准。
&esp;&esp;崔谨能做的,只有尽力调和,劝元清不要再做无谓之事,去触怒他。
&esp;&esp;元清乘坐轿辇冒雨过来,让内侍勿要声张,轻悄从后面靠近崔谨。
&esp;&esp;谁知数日不见,她竟像后背长了眼睛,还有数尺之遥,就站起来转身行礼,“民女见过陛下。”
&esp;&esp;民女民女民女,元清头都大了,快步上前想牵她的手,“你非要这样故意气我?明怀,你是我的皇后,你知道的。”
&esp;&esp;崔谨甩开元清的手,不让他碰,微微侧身,愠怒蹙眉:“和离书是陛下亲手所写,亲自用印,难道您要矢口推翻不成?君无戏言,一国之君焉能如此出尔反尔。”
&esp;&esp;她这幅端重认真的样子实在令元清又爱又怕,尴尬讪笑,“作数,和离书当然作数,皇后是新册封的,我们重新大婚,好么?”
&esp;&esp;“好么……您这是在问我吗?”
&esp;&esp;“当然,礼服已经做了几个款式,我都不满意,他们重新在做,稍候我让人送来,你挑。”
&esp;&esp;仰面视君失礼,但是在此刻崔谨顾不得那么多,直视元清双目,“我不愿意。”
&esp;&esp;元清登时愣住了,她性格含蓄内敛,说话向来留有余地分寸,经常连拒绝都拐弯抹角,很少这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