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都将接踵而至。
自己精心策划的圣诞礼盒,终于被拆开层层包装,暴露在世人面前。
可现在的齐诗允,感受不到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冰冷的空虚,和绞紧喉管一样窒息的愧疚,这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卧紧闭的房门。
雷耀扬还在里面沉睡,对门外已然天翻地覆的世界一无所知。几个钟头前,他还拥着她,在她耳边说着情话,描绘着他们的未来。
而她,却在同一时刻,亲手将毁灭他家族的炸弹引爆。
时间一点点流逝。电视里开始播放早间财经节目,分析师们语气急促地讨论着新宏基股价暴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猜测着雷氏家族的命运。
雷家的名字,被一次次提起,被拆解、被评估、被贴上「风险」、「危机」、「不确定性」的标签。
但这一切,与她个人的爱恨,已经毫无关系。
齐诗允的视线缓缓转到玻璃茶几上,除了她的手提之外,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她的签名已干,钢笔笔帽轻轻旋开,在等待另一个名字。
天光渐亮,城市苏醒的嘈杂隐约透窗而入。
齐诗允石雕般静坐在沙发里,等待最后的钟声敲响。
临近八点半时,客卧门把手转动。女人全身绷紧,心脏狂跳。
雷耀扬赤着上身走出,发丝微乱,睡眼惺忪,嘴角还噙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他目光寻到她,心里终于安定。
男人唇际自然而然地弯起,声音带着还未完全苏醒的沙哑:
“我一转身,发觉你不在…”
“昨晚喝那么多…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
话语,戛然而止。
脚步,停在茶几前。
他的视线,从她异常紧绷的脸上,移动到电视屏幕。
雷昱明被带走的画面正在重播,滚动的字母划过男人瞳孔,先前那股懒意瞬间冻结,全部化作惊愕和某种早有预料的冰冷与清明。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那份离婚协议。
空气倏然凝固。
他望着电视,又转回那份协议,最后,目光重新锁定齐诗允。
这一瞬间,眼神里的温柔褪尽,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和层层漫上心口的,预感被证实的钝痛。
“…嗬。”
雷耀扬忽然嗤笑一声,没有暴怒,只有浓重的疲惫与自嘲:
“果然。”
他慢慢走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与她隔着茶几,遥遥相对。
“原来你昨夜…抱住我不肯放,阻止我接电话,我就知道不对。”
“…但我还是…蠢到选择相信你。”
男人语调平缓得可怕,眼神却锐利如刀锋刮过对方的脸,他盯着她,一字一句,缓慢又清晰:
“齐诗允,你知不知,你每次心里盘算着要做什么狠绝的事,或者觉得愧对我,表面就会装得特别听话,特别温顺……”
“演技实在好精湛,奥斯卡都欠你座奖杯。”
听到这番直白的剖析,齐诗允的心脏像被他狠狠捏在手心,她迎着他的目光,强迫自己不要闪躲,唇角甚至勾起一抹对事实冷嘲热讽的弧度:
“是吗?”
“那雷生岂不是明知道我在演戏,还配合我演了一整晚?到底是谁演技更胜一筹?”
这话带刺,男人眼神一暗,连同呼吸都重了几分:
“我配合?!”
“我只是,只是还对你存一点妄想,觉得你可能…至少对我,会有一丝不忍。”
他冷笑着顿了几秒,把声音压得更低:“看来…是我太看得起自己。”
“所以这一年多以来…你都是在为今天做准备吗?这就是你所谓的舍不得?送我全家上路,再递张离婚纸,叫我签字滚蛋?齐诗允,你做事…真是够狠心够绝情。”
听着他话语里的讽刺和痛楚,女人胸腔里翻江倒海,但为了掩盖心底那快要崩塌的堤坝,她也本能地反击:
“不然呢?”
“难道还要我斟茶递水跪下来跟你say rry?讲我要毁了你家,但我们以后还可以做夫妻?”
“雷耀扬,别天真了。从我知道雷义是杀父仇人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只有这个结局。”
“昨晚?就当是付给你这些年照顾我的尾数。”
“尾数?!”
雷耀扬猛地抬高声音,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被这句话点燃,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齐诗允!你把我当什么?!嫖客?!”
“把我对你的感情当什么?!交易?!”
“是!我老豆是罪该万死!雷家是欠你血债!你要报仇当然是天经地义!我甚至…我甚至放弃所有!选择不惜一切去帮你!”
“可你呢!?用什么方式?!用最狠最绝的方式,把我蒙在鼓里,在我以为我们还能有未来的时候,在我身下演一出情深似海,转头就把刀子捅进我心窝,还顺便把我全家推下悬崖!”
“这就是你的回报?!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情?!”
雷耀扬猛然抓起那份离婚协议,纸张在瞬间发出刺耳的鸣叫。他双眼通红望定前面无表情的女人,瞳眸里第一次涌现出恨意,以及濒临失控的癫狂:
“想离婚?!”
“你以为签个字…就能把我们之间的一切抹掉?”
“我告诉你,齐诗允,这辈子你都别想!想简简单单就跟我撇清关系?做梦!”
在他激烈气愤的控诉中,齐诗允的脸色也愈发难看,她抬头望向他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胸腔紧绷得抽痛。
她知道他会憎她,但亲眼目睹这一幕,依然让她痛彻心扉。
“雷耀扬,恨我吧…这是你该做的,但改变不了什么。”
“雷家完了,我们…也完了。”
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认命。她站起身,不再看他,抓起沙发上的手袋,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
雷耀扬在她身后厉声质问。
齐诗允脚步未停,也没有回答,直到她拉开门———
“齐诗允!!!”
他再次咆哮道,声音里有种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恐慌:“你敢走?!”
那纤薄背影只在门口停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只是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却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协议你签好,交给我的律师。保重。”
然后,她迈出玄关,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砰。”
一声轻响,隔绝了所有。
门内,雷耀扬站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听着电视里不断循环的家族丑闻,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和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齐诗允快步离开,仰起头,死咬住嘴唇,不想让汹涌的泪水决堤。
男人怔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离婚协议。几秒后,纸张从他指间滑落,飘晃到地上。
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环顾四周。
客厅,整洁得过分。电视柜上,原本摆着她喜欢的香薰蜡烛和小摆件的地方,空了。茶几上,除了遥控器,再无他物…连她常看的那几本书都不见了。
空气中,属于她的那点淡淡香气,正在迅速被公寓标准的气味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