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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1 / 4)

早些时候。

听闻今日殿内设宴,剑拔弩张,托雅一早便送来餐食,说今日不能再随意巡游。茶,没有送了;香,换了普通的,没有异样。眼前菜色特意关照她,仍有荤腥却只是肉粥,辅以粗面饼,寡淡许多。

可她无法再信靖川了。

数过近来所得,钱币一码一码堆迭。光流转过金属,没入无水玉瓶。拣一枚金的细看,不知是否够买下马匹。

献好是真,要走也是真。想她第一日买的糖已足够,不过是无法再亲手交予靖川。信写好,婉转含蓄,告诉她,往后莫再一时任性惹是生非,恣意妄为——她留她性命,是出于仁慈。

灵力近来恢复不少,不说全盛,四五成足够。卿芷将花枝插回瓶中。

她盘膝打坐,双手交迭沉至腹前,眼闭起。肩上小辫已被解开,如她与她的纠缠,淡到并非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若靖川要她体内情丝汹涌,她便一手裁去它们。

若她抽身。

若她此去抽身,其实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时候。回藏雪山去,风声呼啸,大雪磅礴,自此再无瓜葛。她做回她了无情欲的霜华君,一意寻仙问道。

玫瑰粉的影大片落在身上。这处房间采光极好。晨光朦胧,透过华丽的雕花,旖旎缠人,浇黏眷顾。不肯离身。

照她眉眼柔和。似雪微融,春意浮涌。

未料太阳升至中天,有人急急跑来她门前,敲门声却怯怯,一会儿才紧促。卿芷睁开眼,认得了这声音,心想靖川把她教得真是很好。

“进来吧。”

女孩大步扑来,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慌乱,手足无措。卿芷道:“有什么事,托雅?你先坐下再讲。”

怎跑这么急。

托雅摇了摇头。卿芷拉过椅子,木脚拖过地毯。

良久未动。不强求。女人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对视间,恍若与她耳下那抹蓝分不开地,冷光闪烁,似块清透碧琉璃,沉海千年。她有一双可令人平静下来的眼睛。

“圣女大人”终于开口,先红了眼圈,“圣女大人——”好似很怨她此刻还那么平静。孩子不知事,不知每天亲自送的心意是毒药亦不知她们的博弈,她只知这个人说过圣女大人很好很好,又忽然变了脸,厌弃了。两人不来往,靖川又忙于国事。她总不可常找卿芷,尽管,也缠她在化蝶后再讲了几个故事。她是喜欢她的,却不能原宥她对靖川忽冷忽热。

哽咽得讲不下去。卿芷眉头蹙起,刚欲追问,被一道柔和嗓音先打断:“我来与她说。”依依身影,轻盈绕过来。松绿色面纱下,笑若隐若现。她认得,是那位伴在靖川身侧的祭司。

先颔首致意:“国师。”

祭司手搭在女孩肩上,轻轻带了带,温柔地说:“你先去一同准备晚饭,好了,她大抵也醒了。”托雅点了点头,泪光便随着一闪一闪。她重重跑出去。

这才转向卿芷,坐在椅上。珠光宝气,若配洁白肌肤,常有流于庸俗之患。她却是个与珠玉太相配的人,指间宝石碎玉光彩粼粼,比矜贵更甚,是西域人共具的黄沙大地间才存有的自然野性。一道面纱落下,便掩了这野性的大半锋利,颇显慵懒轻佻气质。如此一看,靖川对宝石的审美,应是自她而来。

只是满身珠玉亦像以绳锁风,未曾减轻一分疏离,烟雾般,若即若离。

她没有多想。

眼前人是靖川的长辈,是她的姑母,耳濡目染,也是常事。

祭司道:“仙君来西域这段日子,过得可好?先前无暇问候,不过,我对您,当真好奇得紧。”

她恰到好处地轻笑一声,暖烟拂过,如此坚冰也要融了。卿芷却道:“我不喜烟味。”祭司手上一顿,眨眼熄了火星,随意搁在一边。

“看来仙君无心与我闲谈。”她收了打探的目光。

“靖姑娘,出什么事了?”

祭司未直接答她问题,道:“我有两件事,想请你帮忙。”

沉默过一会儿,祭司忍俊不禁:“唉,她怎受得了你的?坐这么一会儿,人都快闷死,还是你对她格外话多些?好了,这事正是帮圣女大人做的。”

“一物换一物。”卿芷道,“早闻西域人擅做生意,请国师好生算一算,我们之间这笔账。”

她说的当然不止眼前这份。祭司似很惊讶:“我以为你不会讨报酬。毕竟能为她献上什么,可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

卿芷无言了片刻。这句话放在西域确凿无疑,叫她一个中原人听到,却是荒唐到笑都笑不出来的。也是,她刚来时被她那副乖巧又灵动的模样吸引,宛若走孤高山峦两壁断崖间的一支独木桥梁,却忽然肩上落了只鸟儿,便连凶险也短暂忘却。叽喳的鸟儿。她一心教她练字读书,怜她话讲那样好却认不得字——若往后她要去中原,被笑了,可怎么办?她那么真心地待她。她那么信任地饮下她赠的毒。

她不知这位国师对自己殿下做出的那些事,是否清楚。忽然又想找到靖川,开诚布公,平静地问她,是不是那夜她喊痛是假的。

不,她该问:你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

最终也只道:“我要西域的舆图,和跨越大漠的行装。”她并不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祭司望了她许久。西域人说眼睛里寄宿灵魂,所以让一人目盲便是摄她的魂。至于目盲究竟指哪种,她想,若是这双眼睛,大抵哪种都是动人的。冷心冷情,真是冷心冷情。

她道:“可以。那我也与仙君直说了,圣女大人中了毒。”她从她眼神里知道不必解释,便继续说了下去。

“毒不怎好解,今天过后,每日都需施一次针。前叁日,施针前还要放血。若非如此”

她笑了笑,面纱掩了面容,望不见什么。语声平和:“从此怕是再难动身,遑论与人厮杀。不过能有命活,也是天神赐福。但我想这对她来说,其实不如死了。”

卿芷的神色好似凝固一瞬。祭司继续说下去,不管她是否好奇,把前因后果交代过。至于西域暗流纠葛,只以一句“异心难免”代过,却已从卿芷反应里察觉到她知了一切。不禁心里感叹,小殿下对她,当真毫无保留,不仅养在殿中,连这般惊天秘密也往外说。

末了,突然问:“仙君可曾知道小殿下住处里的那幅画?”

“看见过,被遮起来了。”

祭司意味深长地笑了,道:“那仙君要记好,不要在她面前,扯下那块布。”

卿芷听懂她的暗示,反问:“我为何要看?”

祭司却不回答她的问题了,只是轻叹一声:“小殿下一直很寂寞。若世上多一个她中意,又了解她的人,想必是好的。”

“我倒不明白,国师的意思。”

然后祭司问了她一句话。这实在是她闻所未闻、想所未想过的,亦像恶咒般,很久、很久后,都会想起的话。这真的是太残忍、太残忍的一个词。后来重回故地,细雨疏落,清幽荒山,竹蘅摇曳,再想起这句话,仍是满心刺痛。

她说:仙君是否愿信,世上存在一见倾心?

未说是谁对谁一见钟情,一眼倾心,又像什么都说尽了。一句轻浮的戏言。

卿芷闻言,良久后道:“我耐心有限。还请国师快些说,你要我做什么。”

这般戏弄她,意图何在。

“我教你如何施针,今日后,你来为她解毒。”

“何不让别人来,是你,还是她,这般信我?”

祭司道:“我想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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