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秋如果不说,林敏树都要忘记自己还有个爷爷了,他出生后没有几年,管哲宇的父母相继去世,而林英的父亲通常只会和林芝秋联系,所以他对祖辈实在没有什么记忆。
中间的西式建筑分割出两条道路,林敏树下台阶问拿着茶壶的店员问哪边更适合打车,问到方向之后便拉着林芝秋往外走。他们两个实在是不喜欢这一块,或者说,一直都不喜欢过度商业化的景区。这里有不少给游客拍照赚钱的摄影师,姐弟俩基本在这里寸步难行,基本上每挪一下就有人围上来问拍不拍照,可以免费拍。
倒贴都不拍。林敏树如是想。
林芝秋连墨镜都没戴,路人目光投过来和她绿色的眼睛对上时,有不少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还有一些小孩,嘴巴反应比大脑神经快,张口就是“那个姐姐眼睛好奇怪”,家长捂嘴的速度赶不及,最后只能露出歉意的表情。
而林芝秋神色始终淡淡的,也可能是有点蔫了。
比起林敏树一边走一边给这些人扣分记账,林芝秋觉得自己要被晒脱水了,不由得像林敏树剪短后的寸头露出羡慕的目光。但是寸头太丑了,她想想还是算了。
铝塑板上烤白漆,黑色亚克力字,两条长长的牌,左边是“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右边是“休息干部管理办公室”。里头光线很是暗淡,要不是因为门口的玻璃门开了半扇,林芝秋还以为来错地方了。
大厅里开着冷空调,午前这一会儿没什么人值守,两个人在空空荡荡的地方坐下,林芝秋摸出手机翻爷爷的电话,然后分一半耳机给坐在旁边的林敏树,让他打。
电话接通得很快,对方乐呵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林敏树思考了一下称呼开口:“爷爷……?”
“你哪位?”
林敏树:“……”
林芝秋坐在旁边没忍住笑了。相比于她,林敏树像那种传统小孩,即使林英已经很少出门走亲戚,但他还是到了除了父母谁也不见的程度。如果不是林英拜访的亲人通常关系很近,否则很容易被误会家里只有她一个独生。
真正见到爷爷,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了。
贺建文警察干到退休,身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凶气,又当了好一段时间的干部,威严感不可谓不重。这几年退休返聘到教育厅的关心委工作,每天除了下棋莳花撩猫逗狗,就是处理一下突发的学生孩子们的问题,反而显得温和许多。倒反天罡地说,气质反而向林英转变了。
但不妨碍他还是让林敏树觉得陌生。
林敏树和贺建文就是完全不像了,正如他和他姐也不太相似一样。这是对比林芝秋和家人有明显的相似性来说的。
贺建文在林敏树刚出生时就觉得他不像林家的孩子,这边就找不出一个像他这样爱哭的。再加上,他几次想把孙女抱回内地养,基本都是因为这死小子不成功,导致观感更差。但这么多年不怎么联系,突然见面发现林敏树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也是有阵恍惚感。两个人站在一起,平时的时候林芝秋总显得内敛,到长辈面前,反倒是林敏树更腼腆。
林芝秋先和爷爷抱了一下,真奇怪,她和祖母并无任何接触,但也神奇地遗传了她的拥抱习惯,总是只搂腰。对于林敏树,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时候贺建文会觉得林敏树比起说树,更像是含羞草吧。
这种话贺建文不会跟孩子说,他向来是个开明的人,退休返聘之后各式各样的孩子见得也多。虽然有点嫌弃,但总归还在接受范围内。
贺建文说带他们去吃饭,问两个人对口味有没有什么想法,林敏树站在姐姐旁边,又好像落后了一点。爷爷过来的时候,林芝秋就主动松了手,林敏树有点不舒服,戳了一下她的手。林芝秋在听贺建文讲话,被挠得有些痒,回头瞪了他一眼。
林敏树不乱动了。
讨厌走亲戚。
讨厌见任何亲戚。
林敏树如此想。
说实话,林敏树性格并不内向,但就是从小到大都不喜欢见亲戚,母亲那边的不喜欢,父亲那边的更不喜欢。逢年过节,他更愿意在家等跟林英走亲戚的林芝秋回来,但自己绝对不会出门半步。而且来家里的人一多,他就有点恐惧症,只想待在房间里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林英说谁谁谁会带着小孩一起来,这个时候林敏树就不会躲在房间里了。因为所有的小孩都会想黏林芝秋,这种事他是绝对不允许的。由此在亲戚圈子里,林敏树也没交到什么同龄朋友。
现在他所在的小团体,都是初中乃至高中的事情了,如果不是因为知道郁柏秦臻岑喜山就是喜欢满嘴跑火车,林敏树觉得这份友情大概也是维持不下去的。
到后面林芝秋也应付不来精力旺盛的小孩们,也不跟林英出去了,过年时就和林敏树留在家里。
林敏树并不觉得过年是很特别的日子,毕竟每一天一生中都只有一次,但他也并非完全不具备仪式感,林芝秋的生日在他眼里就特别重要。不过,如果今年要在外面过生日的话,那礼物还要让人帮忙转寄过来。
一直到小饭馆坐下林芝秋把菜点完了,这个邮寄的人选,林敏树都还没想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