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阳寿而已。
他的夫人已经不在了,他独活于这世间,活得再久又有何用?
臧蓝婆还想再劝,男人已不耐烦地摆手,她只得喏喏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是夜,映花院里便设起了法坛,下人们抬着供品一样样摆在桌案上,血淋淋的牛羊腥气浓膻,很快盖过了花草芳香。
高大的男人形容枯槁,身上褪去了昔日被视作功勋象征的玄金墨色,一身凄冷的素白,跪于长案前,焚香祈祷。
宁宁……
求你,求你回来,再与我说几句话罢……
三日后。
湘平镇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江馥宁坐在窗边,闲闲地打量着这镇子上的风景。
这几日她日夜赶路,总算是彻底离了京城地界,便寻了个客栈,打算歇息一日再上路。
一个瘦小黝黑的丫鬟走过来,将茶盏搁在桌上,比划着让她喝些茶水解解渴。
这丫头名唤巧荷,是个哑巴,还有个姐姐名叫巧莲。昨日江馥宁去街上采买东西,无意撞见这姐妹俩在街头乞讨,好不容易得来几文钱,却被几个年岁稍大些的乞儿欺负,她瞧着可怜,便把她们带在了身边。
不知为何,看到巧莲将巧荷紧紧护在怀里,不让那些尖锐的石子砸到妹妹身上,江馥宁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的妹妹。
年幼时,她也是这样将江雀音护在怀里,替她挡着孟氏的斥责刁难,挡住这世间的一切风雨。
可妹妹终归要长大嫁人,不会一辈子都待在她的身边。
她与江雀音的容貌不过五六分相像,而这对姐妹俩却生得有八九分相似。瘦瘦小小的两个人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向她磕头谢恩,直磕得额头青紫一片,江馥宁看在眼里,实在心疼。
她不放心妹妹远嫁,一早便把宜檀留给了妹妹,如今身边正好也缺个丫鬟伺候。
姐妹俩干活都十分卖力,搬弄行李、打水擦地,几乎顶得上两三个年轻力壮的小厮。
江馥宁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凉,她眉心轻蹙,扶着桌沿低头干呕起来。
巧莲闻声跑来,连忙递上帕子,又让妹妹去问掌柜换一壶热的来。
“夫人,您、您可是怀着孩子?”巧莲见她呕得难受,忍不住小声问了句。
江馥宁嗯了声,直起身,抚上平坦的小腹,目光不禁流露出几分温柔,“月份还浅,瞧不出什么来。”
“那,孩子的爹爹……”巧莲下意识问道。
江馥宁眼眸微冷,半晌,才淡淡道:“死了。”
就当是裴青璋战死在了关外罢,她撒起谎来,倒也心安理得。
巧莲见状,忙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问。可她瞧着这位夫人生得十分貌美,举止又端庄温雅,一看便知不是这镇子上的人。既怀了身子,自该待在家中好生养胎,为何独自一人跑到外头来?
其中定有些难言的苦衷。
巧莲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江馥宁的身子,这位夫人如此心善,她无以为报,只能尽心伺候着。
巧荷很快端了热茶进来,惶恐地跪下道歉,江馥宁伸手将人扶起,温声道:“不过是些小事,不必如此。”
巧莲悄悄在妹妹耳旁叮嘱了些什么,巧荷懵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好奇地落在江馥宁的肚子上。
姐姐告诉她,夫人怀着孩子,以后做事更要仔细着些,万不可有什么闪失。
巧荷将这话记得认真,这夜,主仆几人早早便各自睡下,却忽听窗子外传来落雨的声响,巧荷连忙爬起来,踮着脚去关窗子。
江馥宁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却毫无预兆地,忽觉心口一痛。
她蹙眉睁开眼,下意识挽起衣袖,看向腕上曾落蛊之处。
伤口早已愈合,只剩下浅淡的疤痕。
纵使她祛蛊时已经对自己下了狠手,可还是不小心留下了一点未祛的蛊痕,花叶的一角,青黑地覆在她瓷白雪肤上,如一粒剜不去的小痣。
虽然不必再经受蛊毒发作时的痛苦,但不知是不是江馥宁的错觉,这无意剩下的一点蛊纹,好像仍旧联系在她与裴青璋之间。
“夫人不舒服?”巧莲见她醒来,连忙起身,上前伺候着。
江馥宁摇摇头,“无事,睡吧。”
惊雷劈开黑沉天幕,大雨瓢泼浇下。
平北王府,管事殷勤撑着伞,引着李玄穿过青石小路,往映花院去。
“太子殿下,王爷执意要做法招魂,甚至不惜献上十年阳寿,大夫人劝了好几回,王爷仍是一意孤行,若非不得已,大夫人也不愿叨扰殿下。”
管事说起这事,便是一脸的愁容,“如今只盼着王爷能听进去殿下的话,莫要再做这糊涂事了,王妃已逝,即使那婆子所言是真,王爷白白舍了阳寿,只为与王妃说几句话,也实在太过荒唐啊……”
李玄听着,眉头轻皱。
他实在没想到他这位好兄弟会为了一个女人,疯魔到这般地步。
在战场上那样沉着冷静的一个人,面对北夷十万大军,尚能镇定自若临危不乱,如今不过一个女人,他却好像魔怔了般,竟开始求助于这等玄术。
他虽然答应了江雀音要保守秘密,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裴青璋为了一个并未死去的人,而白白搭上十年的寿命。
李玄走进映花院,远远便望见裴青璋跪在法坛前,雨水落在那张俊美冷肃的面庞上,将男人深邃凤眸染上一层凄楚的冷意。
一身单薄白衣早淋得湿透,胸前、大腿,那些在山崖下被树枝荆棘划伤的口子尚未愈合,兀自渗着血,随着雨水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他却只是定定地望着长案上那刻着江馥宁名姓的灵位,哑着声问一旁的臧蓝婆:“夫人的魂魄何时能回到本王身边?”
臧蓝婆有心想劝裴青璋放弃,可看着男人眼底的死气,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小声道:“至多十二日,若王爷心诚,或许能缩短些时日……但奴婢并不能保证。”
裴青璋淡淡道:“本王会一直跪在此处,直到夫人回来见本王。”
臧蓝婆哆嗦了下,这回她不得不劝道:“王爷,您已经跪了大半日了,总该歇一歇,否则身子如何能吃得消?”
“你先退下吧,本宫与阿璋说几句话。”李玄走至裴青璋身边,抬手示意臧蓝婆退下。
李玄望着自己兄弟憔悴的身影,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他叹了口气,试图唤回裴青璋的理智:“阿璋是明理之人,许多话,应当不必本宫点醒。这世上哪有什么玄术,不过都是生者的幻想罢了。”
“不。”裴青璋哑声,“她会回来的,只要与她说几句话,几句话就好……”
他想告诉他的夫人,他愿意放她自由,愿意成全她的一切,只要她好好地活着,她想如何都好。
她走之后,无论他在屋里点起多少白兰香,都再无法感觉到她身上柔暖的温度。
他想,她应该很恨他吧。
恨他以锁链镣铐束缚,令她终日不得自由。
狂风卷着雨珠卷过,须臾,便将那块灵位掀倒。
裴青璋疯了般膝行过去,双手从一地积水中捧起那块木板,用衣袖拼命擦拭干净。
臧蓝婆匆匆跑过来,一面扶起长案上散乱的香台,一面踌躇地提醒道:“王爷,王妃许是、许是不大愿意回来……”
话未说完,便见男人身子骤然栽倒,长久地跪在雨中终于令他的身子承受不住,听见臧蓝婆的话,裴青璋只觉心口一阵绞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