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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1 / 2)

我吃了饭,又被殷管家喂了一碗银耳甜汤,这会儿正半躺在罗汉榻倦得睁不开眼,听到孙嬷嬷三个字,便不太想见。

“见吧。”殷管家劝我,“兴许能见到什么有趣的人。”

我打了个哈欠,缓缓坐起来,看看他。

殷管家懂了我的意思。

他站起身跟门房说了两句,很快门房便把孙家的人引了进来。

孙家与其他镇民来了七八个,往堂屋里一站,冷清的外庄便一下子热闹起来。

一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说着吉祥话,把手里提的肉、蛋与糍粑纷纷奉上,殷管家让门房收了,又安排众人坐下,上了茶。

老头子们便都拿出了烟枪,边抽烟边聊天。

我不认识这些人,殷管家却都熟识。

时不时搭上一两句话。

聊到半途,李老头左右看看:“咦?孙二爷,嘉少爷呢?刚不是一块儿跟着来了吗?”

孙家明显比其他几家人身份更高一头,呵呵笑了一声。

“他从上海带回来几本洋画报,听说大太太是个年轻人,便要给太太看,回去拿了。一下便来。”

上海。

年轻人。

洋画报。

这几个词终于让我精神了起来。

“嘉少爷……从上海回来的?”我问。

李老头笑道:“太太,您不知道,嘉少爷很厉害的,在上海读了那个同济什么……医工学堂。”

孙二爷露出一个很是自豪的表情,嘴里却说着,“不成器的小子,大太太叫他孙嘉就行。”

“嘉少爷到了。”门房在外面报。

接着就见一个翩翩男子推开了门。

他穿一身笔挺的棕色呢子洋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擦了头油,显得整个人都洋气得很。

我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他见我看他,便走了过来。

“你好,我是孙嘉。”

他也不像老辈子冲我鞠躬行礼,坦坦荡荡地伸出手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也伸手过去,他握住我的手,上下晃了晃。

“这是……”

“握手礼。”他说,“外国人都这样打招呼。”

他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他叫我茅先生。

跟我聊摩登,聊小汽车,聊电话,还聊了电影。

他给我看了洋画报,洋文我看不懂,不过彩色画报上有好多只穿了泳衣的男女洋人,还有那些他们在用的洋玩意儿。

他说那是现代社会。

我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天色更晚了一些,月亮都挂在顶了。

“喜欢就送给茅先生了。”他站起来跟随家长告辞。

孙二爷给殷管家作揖:“孙嘉年岁到了,想请管家做场傀儡戏,问问先祖,能不能结婚了。”

“待拍电报请示老爷后和您说。”殷管家回他。

孙二爷终于完成了这次拜访的目的,像是松了口气,带着众人离开。

殷管家送他们到门口。

人走茶凉。

门房便进来收拾。

“嘉少爷年龄不小了,怎么还没有结婚?”我随口一问。

门房倒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其实嘉少爷之前有未婚妻。就是咱们老爷没过门的七姨太。”

我一愣:“就是死在山神庙那个……”

“对!”门房说,“嘉少爷和荣家小姐青梅竹马的,老早就定了亲。不知道怎么地,荣家小姐就要做七姨太了。然后嘉少爷就在婚礼前去了上海读书……听说读书的钱都是老爷给的。哎哟……活活拆散一对鸳鸯。惨得咧……”

门房的话印在了我心里。

半夜醒来,我还在怨起老爷。

若不是他贪图荣家姑娘的美色,怎么会死掉两个人,还伤了痴情人?

窗户嘎吱一声,被风吹开了半扇。

雨卷了进来,淋在床沿上,冷得我一哆嗦。

我披上衣服,连忙探出半个身子去关窗,可下一刻,就在飘摇的灯笼下,看到了走廊里一双绣花鞋。

湿漉漉地,停在屋檐下,鞋尖尖朝着我的房门。

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人在躲雨,想要进来。

再仔细去看。

那不是一双鞋。

一只白。

一只粉。

像极了山神庙门下的那双。

我吓得浑身一抖,拉上窗户连忙反锁起来,蹿到床上拿被子捂住了头。

它是跟着我来的吗?

不是没有鬼吗?!

担惊受怕半夜,早晨起来的时候萎靡不振,连殷管家都有些担忧,请了大夫为我把脉。

可很快,我便忘了昨夜的那双鞋。

因为孙嬷嬷来了。

“大太太昨天见了孙嘉少爷。”她说。

这不奇怪,想来是本家,消息都被她知道了。

“孙嬷嬷,我这次真的清清白白。”我对她说,“周围坐了七八个人,殷管家也在。”

她那张垮着老长的脸上全是不怀好意。

“让外人见了您的脸。握了手,坐在一起聊了天,谈了笑,看了银书,还让他用您的杯子喝了水。”孙嬷嬷道,“哪位守规矩的太太会这么做?”

他用我杯子喝过水?

好像是这样……他说得口干,我随便递了一杯水过去。

“不就是喝了口水吗?”

“大太太认了就好办。”孙嬷嬷又缓缓道,她拿出一张纸,摆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

字太密,我读不懂。

往后扫过去,末尾落款是殷衡两个字。

我心头一跳:“这是、这是什么?”

“上午我已经给老爷拍了电报。这是老爷的回件。”孙嬷嬷露出一个令人厌恶笑,“老爷说了。太太不守规矩,该罚。”

我气结。

半晌只能说出一句:“老爷又不在家,他回来我也不怕。”

孙嬷嬷抄了我的屋子。

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那份洋画报。

当着我的面点燃,烧个精光。

又带了家丁入内。

在我卧室的桌上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台奇怪的洋机器。

我昨天看的洋画报里有这个机器,孙嘉翻译了它的名字给我。

爱迪生蜡桶留声机。

只要开动机器,对着它上面的话筒说话,我的声音就会被拨片刻录在蜡桶上,回头就可以给任何人反复播放。

然后她把《房中承恩术》扔在我面前。

我记得这本书。

每次受罚前都让我背。

里面全是一些如何讨好主人的房中术。

后面半部则是些实录。

那些起了心思的、不甘寂寞的、不守规矩的故事一个接一个。

只随便看看,就令人心思骚动。

“老爷说了,大太太这么喜欢同外人聊天看洋画报,就多看看、多读读。务必一篇一篇地读出来,录下来,他要听。”孙嬷嬷宣布了对我的惩罚,她冷幸灾乐祸地复述老爷的原话——

“切记要声情并茂,淋漓尽致。”

我一下子涨红了脸。

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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