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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1 / 2)

事后我坐在他身旁依旧无言,我不知道我那张破嘴为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他拎着灰扑扑的夹克,两腿岔开瘫在医院冰冷的铁椅子里,举着冰袋敷在重新负伤的额头,从上骂到下,却自始至终没有说过我一句不是。

等他骂完了,没声了,我们就这么坐在那里,直到手里的冰袋融化他才闭着眼说:“金蒂在一线,一次都没下来过。”转而坐起身,两肘撑着膝盖望向纷乱喧嚣的人群,“不应该对医生护士那个样子。”

但他表示保安和警察确实欠揍。

产检结果还算中规中矩,除了营养不良,没有别的大问题,因为我只能吃白菜和土豆,以至于四个月还没显怀的征兆,他就打电话给这个给那个,颐指气使地大吼:“我老婆出了问题你们负责啊?”

可是并没有什么卵用。

我像一只瘪瘪的气球一样躺在沙发上,一边捧着碗吃最后一包火鸡面,一边看他,他背对我拿着手机走进阳台,关上门。

他很瘦了,也终于不再骄傲,夹着烟的手胡乱地捋着头发,时不时转过的侧脸上堆着卑微的讨好的笑容。

我的餐桌上多了牛奶,鸡蛋,肉,各种各样的蔬菜和水果,还时不时有蛋糕和饼干。

“哪里来的。”我趴在餐桌上,端着碗吃西红柿鸡蛋面,小心观察着他的脸。

“吃你的饭。”他说。

晚上我躺在他怀里,摸他凸出的骨节,他身上烟味好重,总呛得我鼻酸。

“你经受住了考验。”我说,并且向他承认错误,我不该在心里把他形容成娇弱矜贵的上海小开,他多少算是上海勇士了。

“哼。”他搂着我,不屑一顾地笑,“是上海男人。”就像在说“上海上港,势不可挡”一样。

等到解封的时候,我已经胖成了两个他,也再是瞒不住领导同事,只好每天挺着大肚子尽职调查,和客户拍下一张又一张合照。

但我想人们还是不大喜欢看见一个本该一身孕味、带着恬静笑容在家待产的孕妇在外拼搏,所以照片里的大家,笑容总有些僵硬。

只不过我并不在乎他们,我觉得在某些方面我和金蒂一样,我们都不在乎生命中99的人,而那1,我的老帮瓜,在解封后反倒病了一段时间,医生说是心理压力太大,再加上一定程度的营养不良,最最重要的是他不再年轻了。

于是那段时间我忙完工作还要回家照顾老帮瓜和一狗一猫,忙得团团转,阿姨没敢请,毕竟非常时期,家里多一人不如少一人。

就这样,我像陀螺一样转到生产前一周,秦皖病好一些了,病房足够大,和洲际酒店一个总统套房差不多大,可他就睡在我身边,呼吸粗沉,裹挟着药味喷洒在我脸上,时而咳嗽,半个小时就把我摇醒一趟,问我有没有感觉,可我除了困倦,什么感觉都没有。

一直到2023年十月八号凌晨一点,他摸黑扶我去上厕所的时候我感觉有一个装满了热水的气球破了,裤子湿了个透。

就这样,两个小时后我的长女诞生了,幸运的是我前半段孕期没吃太胖,后半段孕期又在不停地动,约好的无痛和剖腹产手术两个方案都报废了。

她就像被《小飞象》里的送子白鹳从烟囱里丢进来一样,被护士小姐砰一声放在我胸口,而她的父亲戴着蓝帽子的呆滞模样也十分可笑,面无表情地看看那坨肉,再往我腿间看看,仰起脸问人家护士小姐:“没了是吧?”

不过他很快就重视起那坨不起眼的肉来,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往里看,时不时发出非人类的怪叫,谁跟他说话都没反应,从侧面看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想我真应该拍下这一生难逢的一幕,以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冬。

慢慢

长女的大名是秦皖起的,叫秦沐月,小名是我起的,叫,是我希望她“慢慢地”,慢慢长大,慢慢学习,慢慢走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于慢慢地爱一个人。

她也的确非常的……抽象,也很安静,安静得出奇,因为小,只占据了婴儿床的四分之一,就一个人趴在那里,黑眼珠就这么慢慢地来回滑,像在听,也不哭不闹。

秦皖很担心了一段时间,深更半夜不睡觉,趴在婴儿床栏杆上往里看,看着看着突然问一句:“她是不是自闭症?”

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不知道。”

然后他就不吭声了,躺下,但我知道他还在想这件事,过一会儿突然说:“我小时候很调皮,出生以后就没太平过,一夜一夜地哭,我爸怕打扰我妈休息,就抱着我在院子里转,转到天亮,下雨天就打把伞,转到雨停。”

“我……”我望着小夜灯映在墙上的小月亮和小星星,无言以对,因为我不知道。

我母亲和父亲是最后知道我生孩子的人,那个清晨我打电话给我母亲,她接起电话时语气恐慌,“白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我说,“我生了一个人。”

她应该是大脑宕机了,最起码两三分钟之后才开口,但语气沉静:“我们能去看看她吗?”

我很奇怪她既没问孩子是不是秦皖的,也没问我们结没结婚,但我想我清晨打扰了她的安眠,那也应该有所回馈,于是我说:“可以,我就想问问,我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她一定是早就忘了,可她足足絮叨了半个小时,说我早产,从小就吃药,那时候小孩子的药也苦,她就捣碎了放在蜂蜜里,用勺子送到我嘴里,可还是苦啊,我苦得都打摆子,可一声都没哭,就这么咽下去了。

“你平时很安静,只有尿布湿了才会哭……”她说,停顿良久,“你从来没给我添过麻烦。”

“行吧,那就是像我了。”我直接挂了电话。

秦皖就在旁边,但什么都没说,他正在给慢慢换尿布,很利索,换好后像包粽子一样把她包起来抱在怀里,拿过茶几上的奶瓶,倒几滴在自己手背上,试好了温度塞在她的小嘴里,慢慢是“蒸笼头”,喝几口奶就一脑门汗。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沙发上这对父女,他双手紧紧抱着女儿,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补眠。

慢慢不爱哭,但老父亲很焦虑,一晚上要起来看她好几次,把手放在她鼻子底下探她的呼吸。

我还问他为什么这么焦虑,他也不说,我只知道慢慢在出生的当天晚上就被医生带走了,秦皖跟着去的,第二天早上回来跟我说:“没事,就是新生儿肺炎,还有点黄疸,很正常的。”

之后慢慢又在国妇婴住了两个礼拜,秦皖才接她回家。

而我也是在两年后的2025年整理慢慢的出生证明,包括我从产检到生产所有的收据和报告的时候才发现了一份病危通知书。

通知书上记载着慢慢出生那天晚上到次日凌晨有两次心跳骤停,一次呼吸暂停,2025年的我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坐在温暖的阳光下看秦皖抖得跟波浪线一样的笔迹,那墨迹早已干涸,而我的心也不知是疼痛还是甜蜜。

但那天他胡子拉碴地靠在沙发上抱着女儿,毛衣都穿反了,活像一对被抛弃的孤儿寡母,那一刻我是实实在在地感到愧疚。

因为我没办法接受这个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没办法碰她软绵绵的小身体,也没办法给她喂奶,她一用小嘴在我怀里顶啊蹭啊我就哭。

我第一次哭的时候月嫂很为难,一个劲儿看秦皖脸色,他背着手在旁边看,末了冲月嫂点点头,小声说:“用奶粉吧。”

我磨蹭过去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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