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柔心脏发酸。
“阿尔菲诺……”
青年背对着唐柔,头颅深陷进触手之间,俨然一幅拒绝沟通的姿势。
人鱼沉默地注视着她。
眼中混合着某种疲惫和受伤的情绪。
在他缺席的漫长岁月,曾只属于他的人类心里,终究住进了别人。
她和那个章鱼的亲昵和不经意间的默契,让即便在这场无声角逐中获胜的他,显得格外多余。
胸口空洞洞的。
他有些茫然。
好难受。
他难道真的受伤了?
失血过多让人鱼闭上了眼,入戏太深,他真的奄奄一息,甚至连水箱里的水都泛起了金红色。
唐柔最终对阿尔菲诺说,“你先冷静一下,我再来看你。”
这句话不久后,背后响起了关门声。
房间内的光线暗了下来,破碎的水舱上,青年抱着自己的触手,俊美的面容上满是茫然。
没有人看到他那双越来越湿润的墨绿色眼睛。
17号的脑海中回映着饲主最后的神情,略带警惕,脸颊上有道被他弄伤的红痕。
自责,疼痛,懊悔。
每一种情绪都陌生又熟悉,它们的产生皆与饲主有关。
青年冰冷的唇腔内,那颗尖锐带毒的倒勾型颚片几乎把下唇咬烂。
可他丝毫感觉不到,自虐般的回忆着那个画面,不断自我凌迟。
为什么不信他?
苍白的手指间,缠绕着一缕被皮筋绑住的黑色长发,被水打得湿润,耷拉着,这是他的心爱之物。
是唐柔剪给他的一缕头发。
安静无人的实验舱内,只剩下他的喃喃自语。
“疼……我、疼的。”
……
医疗中心不治伤。
后勤部不给水舱。
17号对人鱼表现出空前敌意。
基地下达了预警通知,这次罗宋火山引发的海啸颇为严重,有可能会造成城市系统部分瘫痪。
唐柔看了一眼,没等放下手机就有人将电话打了进来。
阿瑟兰终于睡醒,声音有点哑,“柔,你回来了吗?”
“没,我在基地。”
“快回来吧,第一波海啸已经抵达滨海区域,海水倒灌,民宅被毁,有些地方已经通讯中断了。”
唐柔捏了捏眉毛说,“我现在可能回不去。”
“怎么回不去?我看基地很多人都下班了。”
还没等她说什么,人鱼忽然从水箱里钻了出来,拉住她的手。
冰冷的体温透过接触的地方传递过来,唐柔回过头,对上了那双空灵冰冷的眼睛,“我能跟你走吗?”
唐柔愣住。
“我想离开这里。”他的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庞贴上了她的手心,神色晦暗不明,“可是我逃离不出去。”
阿瑟兰疑惑的问,“你那边是谁在说话?声音真好听……”
唐柔说了句,“我待会儿给你回电话。”
人鱼仰头盯着她,唐柔有些无奈,“实验体不允许离开基地。”
“你能的。”他定定地看着她说,“我原本就不属于这里的。”
因为一个人而苏醒,而上了岸,而被贪婪的人类抓捕。
不会有人知道为什么人鱼会来到陆地上,为什么本来在异世深海中沉眠的神秘生物会变成实验室的阶下囚。
连把他唤醒的人,都不知道。
人鱼挽歌
三年前,大陆剩余面积百分之十,海洋成了人类生存的突破方向。
那一年,巴别塔联合几大生物工程基地,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实验。
他们捕获了有史以来最为惊艳也最为恐怖的特殊生物。
前来观看实验的人,全都戴了厚重的特殊防护镜,除了科研人士及海洋研究学家之外,还惊动了联合体的统治者们。
他们被人簇拥着来到了无菌实验室,穿着礼服,戴着肩章,有人准备好了红酒和点心,像举办上流舞会一样,欣赏一场冰冷至极的实验。
隔着巨大宽阔的防弹玻璃,是一片巨大的深到无法看到尽头的水池。
水体折射出浅浅的蓝色,深处,沉浸着一抹模糊修长的身影。
“就是他,多么美妙的造物啊。”
“这次研究的课题是什么?”
“异种生物的发。情期,如果可以拿到他的基因,与人类基因合并改造,或许就能解开进化密码!”
进行特殊实验,创造出完美人类。
上位者们露出笑容,夸赞道,“真是一场伟大的实验。”
院长向统治者介绍着,“为了让他提前进入发。情期,我们在他体内注射了大量多潘立酮,以及促黄体素释放激素a3,水温以及盐度……”
现在这个季节并非冷血动物的交配期。
海洋生物的交配期一般在春天,会在光照日晒刚刚好的情况下进行发。情。交。配。
“所以,一定会给诸位提供最佳观赏效果。”
院长介绍着,脸上满是骄傲之色。
“玻璃结实吗?”
“绝对结实,特殊加密,远超世界任何一种防御类观测墙。”
所以,里面的东西绝对出不来。
只能被迫,像没有理智的野兽一样,接受着他们的操纵。
上位者们笑容愈发深刻,端着酒杯,专注的欣赏着人造海水中那抹身影。
有人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不游过来?”
“哦,这个没办法,他的警惕性很强。”
冷血动物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一个人类,更何况这是最为神秘的异种生物。
“不用担心,我们有远程高清摄像,您可以观测到它任何一个举动……您看,现在那些催。情药物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院长说着,指向屏幕。
人们望了一眼,瞬间移不开眼睛。
高清的,放大的鱼尾美人,正伏在造景礁石上。
太美了。
这是怎样一种迷人而梦幻的生物?
但事实上,那抹身影看起来很痛苦。
他蜷缩着,背对着玻璃,光滑凝白的背脊上,两片肩胛骨骼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海藻一般柔顺的浅金色长发正随着水流波动而慢慢摇曳。
发丝柔和地垂在人鱼肩头,又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在水中散开,如同招魂幡。
人鱼似乎在发抖,他的身体、关节和手肘处呈现出不同寻常的粉。
像一朵开到荼蘼,让人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摧残的花。
他没有回过头,只能看出半边脖颈的线条和白皙的耳垂,上位者盯着这片耳垂,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他有名字吗?”
“没有,我们只是按实验代码喊他。”
“给他起个名字。”
“现在叫sp-01这样。”
上位者露出失望的神情,院长瞬间心领神会,提议道,“如果您有更好的想法,可以为这条人鱼命名。”
那人笑了,抬手碰到玻璃,手指勾勒着那一抹梦幻的影子。
然后说,“让他离近点,我要仔细看看他。”
地球满足不了人类的贪婪。
尤其是自诩正义的贪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