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小朋友真勇敢,回去让妈妈带你吃点冰激淋。”
这是今天最后一个门诊,关闭照灯,医生嘴上例行公事安抚着就诊者,实际上懒得再看那娇滴滴的男孩一眼。
“乖宝真棒,那么多冷冰冰的工具妈妈光是看着都害怕呢,但宝宝一直张大嘴巴,像超人一样又帅气又勇敢,这是怎么做到的?战胜恐惧很了不起!妈妈要向你学习。”
说什么勇敢…完全是硬扒开他嘴巴的护士的功劳吧?医生摘掉口罩,露出一张温婉秀气、诗情画意的鹅蛋脸,可惜有些枯黄的发质和无意识下垂的唇角使她气质里增添几分牛马共有的疲惫和躁戾。
少妇仍天花乱坠地吹捧儿子,翘着兰花指整理衣领时,指根有一颗水果糖似的大粉钻上下飞舞,火彩闪耀得刺眼睛。医生一反常态没有催促他们离开,关了电脑,默然拿出手机上下划着。
“…嘘,奶奶来电话了。喂,妈,晚上不回家吃饭,我要去做指甲已经约好了。没有呢,昨天做头发啊,朋友推荐的美容院环境很好,下午去了个内销会…不是?我这记性。啊,妈你催我也想不起来啊。”
少妇清楚记得下午自己是去女性朋友家喝茶了,只是偶尔捉弄一下婆婆能极大缓解她对那以亲情为名的控制欲的反感。至于婆婆为什么盯她这么紧少妇是不会承认的,无论如何她现在问心无愧,是个无可指摘的好妻子好母亲,所以那女人疑神疑鬼的旁敲侧击就是非常可恨的明摆着不信任她的表现。
“明天几点回来?我六点值夜班,下午可以在家…没关系,等你回家一起吃。”
医生在窗边小声讲电话,手指无意识地在飘窗叩着欢快的节奏。她和丈夫感情很好,虽然目前分居异地彼此的工作都很忙,但短暂的分离也使他们更珍惜共度的时光。
少妇随意瞥过去,医生的侧脸有些眼熟。
大众脸吧?她没多想,敷衍完婆婆反手又给柜姐打过去,确定夹克和靴子已经被签收了。少妇的购物狂热症不久前才复发,什么契机呢?大概是偶然得知七年没联系的前任在她所居城市的下辖县任职,与她相距不过几十公里吧。这消息给女人打了针鸡血,少妇开始变本加厉地捯饬自己和家属的仪容仪表,她老公乐见老婆适应新环境恢复了活力,不再萎靡不振念叨着波士囤了。
少妇并非如她婆婆揣测那般有红杏出墙的倾向,兴许,她完全没考虑过和前任见面。只是一丝近似“他乡遇故知”的情感令她在陌生的城市受到奇异的慰藉。
汀洲市是东南沿海交通枢纽城市之一,说大不大说小。平日送完孩子,少妇就端杯茶站在22层豪宅的落地窗前放空,眺望过小区的绿化带,纵横交错的公路像一根根机械血管,日夜不息地汩动着。那些飞驰而过的车辆里坐着什么人、有着怎样的故事呢?她仿佛与外界近在咫尺又远隔天涯,这感受有时使她着迷,更多时候让人倍感落寞,她渴望具体的人具体地爱着自己。
这个人最好是她老公,如果不是也勉强接受…一个聪明的人,敏感的人,听得懂她说话的人…她想要夜半时分的拥吻和深入灵魂的交谈,想要无法抗拒的命中注定的狂风骤雨般降临的激情,越多越好更多更好…她怀念米国,怀念她的情人,更怀念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岁月。
“老公…你签收了?昨天在南环逛街一眼就相中了,感觉那个米灰好衬你肤色,明天出差穿走吧,你晚上早点回家。我也爱你!宝宝,跟爸爸打招呼。”
男孩半张脸都是肿的,嘴角还流着掺血的口水,喊了声爸爸。对面的男声略带慌乱和掩饰不住的心疼:怎么哭了儿子,没事,啊,没事。明天就不疼了,男子汉坚强点别哭了。笨拙空洞又干巴巴的安慰不知怎么就戳中了男孩的心弦,他泪盈于睫,瘪着嘴巴,哞一声再度大哭起来。少妇脸上有浅淡的微笑。
“……我一会儿去买菜,明天炒俩菜再做道汤。不,我想做。你想喝什么?没有随便汤——呃嗯?”
医生放下手机。
“大夫。”
少妇不知何时到她身边,柔声道:“我家小宝那两颗牙还想找您补。留个联系方式好吗?”
碧清的大眼睛直勾勾望着医生,卷翘的长睫毛一忽闪,跟放电似的。女人不仅漂亮且深知这一事实,再加之丰厚的物质滋养,她自有一种以倨傲自信为底色的气定神闲的温柔气质。
“啊,可以。”美女面前,医生忘却之前那点偏见,态度也和气起来,“我姓高,你下次来提前问一下。”
“知道了,高大夫。那我们走了,小祎,和姐姐再见。”
少妇抱起男孩离开了。那男孩不撒泼打滚时其实很俊美,五官长得像妈妈,湿漉漉的红脸蛋贴在少妇颈侧,像只落水小狗,低声咕哝着什么。医生目送母子背影消失在门口,心底蛰伏着的强烈欲望又悄然滋生。她每天上班盼着下班,真下班了又是一阵空虚。现在是五点半,夜幕低悬,家里没有猫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孩子,早饭餐具还堆在水池里…
这婚结的…每周末回家不知何时变成两周回一次家,如果赶上她周末轮休也不回来,说什么“下周再回不是一样吗?”。如此一来,叁周见一次也是常有的事,他们结婚才一年半呢。医生曾经试图让老公明白下班后能见到爱人的感觉很好,所以赶上周中休息时她就去县里宿舍陪他,然而他一忙就忙到半夜,理直气壮把她当洗衣做饭暖床的工具,不,也许只有暖床有价值,他看不见地板亮不亮、饭桌上是方便面还是两菜一汤,更没有她期待的俩人亲亲热热说说话。她不去他也不问问为什么。她觉得好没意思,就赌气彻底不去了。
“啊,你还没挂。”
她有点小惊喜,对着电话继续叭叭:“我以为你挂了呢,你吃饭了吗?啊…刚才是一个5岁小孩做根管,很不配合。你听到他哭了?唔,家长啊,也算配合吧,口头上的。叁十好几了吓得不敢睁眼,孩子一瞅她那样嚎得更惨了,挺逗的。诊室只有我一个哦,我也该下班了。你有话要跟我说吗?哦,你去忙吧——呃。”
要是有个孩子就更好了。她马上就31岁了。医生脚尖点地转一下椅子,若有所思望向窗外天空一片肃杀的灰白色,今年冬天还没下雪。等到春天,一切都会更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