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振动声响起。
来电没有显示姓名,只有一串数字。
顾西靡刚要接起,电话已经挂了。
公司的人都知道他的作息,以前圈子里的人都不怎么来往了,谁会这么晚打来。
顾西靡想了想,回拨了过去。四十秒左右,电话被接起。
“喂?”
那头迟迟没传来回音。
顾西靡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不说话可不是你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是我?”
顾西靡稍微坐起身,靠在了床头。“我不知道啊,只是我刚刚就在想你。”
那头又不说话了,顾西靡继续说:“怎么了,这么晚打来?”
“这才几点,你的夜生活不应该刚刚开始吗?”
这话问的,像是来查岗的,顾西靡笑道:“是才开始啊,你想玩什么?”
“顾西靡,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只会这样说话,不想听可以挂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过了几秒,林泉啸呼出一口气,“……你没事吧?我妈手挺重的。”
这是顾西靡人生中第一次挨巴掌,他本人都觉得这一巴掌来得太晚了,因为自己差点死了的人,竟然在关心一个巴掌疼不疼。
顾西靡突然感到很悲哀,替林泉啸,也替蒋琴。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你好好养伤,记得把你妈做的鸡汤都喝光。”
“顾西靡,你不能替闫肆愧疚,这样对我不公平。”
顾西靡没说话。
长久的沉默,但谁也没挂断电话。
“你说改天来看我,是认真的吗?”
“躲着你妈,跟偷情一样?”
“她回安城了。”
“你又跟她吵架了?”顾西靡叹了声,“妈妈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怎么能因为我这种人……”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顾西靡道了两次别,都没得到回应,他以为今天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今天也最好是。
他问:“你希望我是认真的吗?”
半晌,对面说:“没人给我做鸡汤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偷跑进来,照在床头。顾西靡想下去把窗帘拉好,但没什么力气。
他做什么都伴随着一种无力感,就算一切重新开始,他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不同,但林泉啸不一样,他的生命本该如盛夏般丰沛,每一步都踏在光里。
“如果回到十一年前,你还会让我加入freedub吗?”
“……你认真的吗?现在还问我这种问题?”
“因为以前不敢问啊。”
“现在就无所谓答案了?”
“也不是。”顾西靡说,“现在好像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这不就是无所谓?”
“那你到底回不回答?”
那头恶声恶气地说:“如果真能回去,我会回到二十二年前,把你从港城拐走,从六岁到死,一辈子都给我弹吉他。”
顾西靡轻笑出声,“拐卖儿童,强迫劳动,侵害人身自由,你这一句话的刑期,怕是比我活的年头还长。”
林泉啸的呼吸明显一滞,“你什么意思啊顾西靡?你不会……”
“没有,我开个玩笑,你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这有什么好笑的?还是说,折磨我对你来说依旧很有趣?”
顾西靡的手停在半空,指缝间还夹着几缕被抓乱的额发。“我没那个意思,算了,当我没说吧。”
“那换作是你回到过去,你还会加入freedub吗?”
这个问题,顾西靡想过很多次。哪怕结局不会变,顾西靡也想象不出如果没有林泉啸,自己会怎样活到今天。
可能他始终是自私的,哪怕给林泉啸带来那么多不幸,他也无法选择另一种没有林泉啸的生活。
他用林泉啸来判断自己是否还活着。
《盗梦空间》里的陀螺,林泉啸就是这种存在。
“会。”
“好,这就够了。”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同时开口:“你……”
顾西靡本来想问他过得好不好,可他都躺在病床上了,问这个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你先说吧。”
“你现在还在写歌吗?”
“没有。”
“那你听过我后来写的歌吗?”
“……我没下音乐软件。”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我说完了。”
“我睡不着,你能唱歌给我听吗?”
“想听什么?”
“都行。”
“顾西靡。”林泉啸说,“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顾西靡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恢复了跳动,“什么意思?”
“你闭上眼睛就行。”
顾西靡躺下,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优美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将他包裹其中。
yesterday,all y troubles seed far away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039;re here to stay
oh,l believe yesterday
……
……
suddenly,i&039; not half the an i ed to be
there&039;s a shadow hangg over
oh,yesterday ca suddendly
……
悠扬的歌声渐近,顾西靡的视线从手绘地图上移开,抬头看向黑底白字的招牌——“昨日音像店”。招牌用的是最普通的灯箱布,边缘有些磨损,风吹日晒的痕迹在布面上留下了细小的裂纹。
不过才走了十几分钟,他的背后就起了一层薄汗,手里捧着的塑料盒表面被晒得滚烫。
城中村的房子都长得差不多,错综复杂的小巷穿插其中,道路两旁挤满了各式摊贩。何渺特地给他画了一张地图,地图绘制得很简单,但转弯处各个房子的特征都标得明明白白。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幸好有这张图,他才能很顺利地找到了这家并不起眼的小店。
舒缓的旋律下,店内的争吵声显得格外突兀:
“我说了多少遍了,不是我刮花的,我到手这碟就这样。”
“到手就这样,你借了一周才还?”
“……反正不是我搞的,把押金退我。”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宽大的红色背心,手臂肌肉线条明显,左臂打着石膏,用一条深灰色的医用吊带固定在胸前,右手拿起手边的册子,不耐烦地朝前扔去:“那你自己看,除了你,这几个月就没人借过这片子。”
眼镜男翻开册子,一页一页,从上至下,细细地搜找。
林泉啸捞过墙边的一罐可乐,手指撑在罐口上,手背上青筋蜿蜒,掌骨随着用力而凸v fable v起,中指勾动拉环,“呲”一声,气泡从开口处涌出,他举起可乐正要送到嘴边,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慌不忙灌了几口后,放下易拉罐,说道:“等着。”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