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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侍奉部的门、午后微光(1 / 2)

|侍奉部的门、午后微光

磨得发亮的门把在指尖微凉,像提醒我:今天也得演好。门缝里渗出淡淡的红茶香,混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我在心里数「一、二、三」,才轻轻推开。

窗边的女孩坐得端正,发丝在光里细成几根银线。她读着小开本的书,指尖卡着页角,没戴戒指,指节漂亮到让人想多看一秒。另一个人靠近门边的墙坐着,背微微弯,像刻意把自己缩成不碍事的形状。那双眼今天也浑浊——不是骯脏的那种,而是「我已经看够了」的那种。

「打扰。」我把声音放轻,换上由比滨结衣的亮度,却不过头。

她抬眼,瞳仁清冷,像乾净的湖面。「请坐。」

比企谷八幡只看了我一瞬,就把视线移开,彷彿任何直视都会造成麻烦。那一秒,我忽然看见了前世的自己:总是先往下看、先想像别人会失望,然后真的让失望成真。

我坐下,背脊自然挺直。演员的姿势,比肌肉记忆还可靠。

「今天来,是有事想拜託。」我把早已准备好的纸袋放到桌上,里面装的是我昨晚练习失败的作品——它们还称不上饼乾,更像几颗经歷风灾的小岛。「我想学做点心。不是漂亮那种,是吃了会让人愿意再开口说话那种。」

她闔上书,书籤刚好露出一点点。「理由?」

「歉意。」我盯着自己的手,「也想说『谢谢你昨天那样说我』。我不太会承认自己逃避,但被直说出来反而轻松。」

她愣了半秒,那半秒很珍贵。接着她把视线移向比企谷。「意见?」

比企谷八幡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衡量某种成本。「教她做点心,最坏会浪费麵粉、最好的结果是教室没烧起来。」他顿了一下,「我赞成。」

她看了我一眼,轻点头。「那就走吧。」

家政教室的窗外,操场是橘金色的。铃鼓似的声浪从远处的球队那边拋过来、落下去。水槽边堆着洗好的不锈钢盆,钢盆边缘凹陷出不规则的反光,像一圈圈被不耐烦磨出来的月亮。

「先量。」她把电子秤推过来,语气不容置疑,「照步骤。」

我点头。把低筋麵粉倒进碗里时,粉末在空气里飘成一小片雾,我忍住想打喷嚏的衝动。糖,看起来和盐差不多——我盯了两秒,确认标籤。昨天我就是在这种地方翻船的。

「你的手抖得很厉害。」她注意到我抓着匙柄的虎口,「放慢,呼吸。」

她并没靠过来碰我,只是把自己的节奏放得更稳,像在示范。那动作有种不可理喻的説服力,让人情不自禁跟着慢下来。

比企谷八幡站在一旁,眼神看起来像是「我在旁观」,实际上每当我差点把搅拌盆弄飞,他就会像顺手捉回一隻猫那样把盆按回桌面。他没有逞能,也没有故作笨拙,只是把事故发生率维持在低水位。

「你刚刚差点把蛋清打成泡澡水。」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可不可以用比较温柔的说法?」

「好,你的蛋白泡沫拥有自由灵魂。」

我噗嗤笑出来,手却因为笑的馀波差点又失衡。她敲了敲桌面,我立刻收敛,继续搅拌。糖粒一道一道融进蛋糊,顏色从慌张的白转成放心的淡象牙。

「别乱改配方。」她把切好的奶油丁倒进麵粉里,刀子乾脆地切拌,像把小山逐块推平,「创意是在会的人手上才叫创意。」

「我知道。」我想起昨晚那盘焦黑的「创意」。

「不,你不知道。」她平静地补了一句。

这种直白让人容易生气,但我没有。我忽然意识到:她的话在斩,是为了替你保留下一步。刀很利,可是摆在砧板上的,是你想留下来的东西。

我们最后决定做一种简单的司康。成形的麵团躺在烤盘上,像一排未命名的小行星。比企谷把烤箱调好温度,明明表面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样子,动作却不拖泥带水。倒数计时的嗶嗶声响起,教室像被塞进一颗小心脏。

等待的时间很奇怪,像在考验某种信任。黄油的香味一点一点鼓起来,像在桌面底下慢慢鼓掌。她端起茶壶,给三个杯子里各倒了一半,水声清清脆脆。她的侧脸在蒸汽里淡一层,显得更冷也更柔软。

「昨天你说『我努力了』,」她突然开口,「努力不是请求赦免的筹码,不是拿出来让人不批评你的理由。」

我握着杯耳,手指发热。「我不是要免罪。」我盯着茶面上的一圈油亮光斑,「我只是想有一天说『我真的尽力,而且这次有用』。」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像是把这句话暂时存档。

烤箱叮的一声。比企谷戴上隔热手套,开门的热浪扑面,像温吞吞的掌声。我们把烤盘一起抬到檯面。它们鼓起来了,不完美,有一颗边缘裂得像语病,但整体并不丢脸。

我吞口水,忽然不太想立刻吃。不是害怕难吃,是想把这一刻留久一点。

「试吃。」她把刀子切开一颗,蒸汽里带着奶油甜和一点点烤焦糖香。她把半颗推到我面前。

比企谷毫不犹豫拿起另一半。他咬下第一口,眉毛很诚实地动了一下。「……可食用。」

我翻白眼:「可以讲人话吗?」

他又咬了一口,吞下,才说:「好吃。它没有偽装得太厉害,这点很好。」

我笑起来,笑到眼角有点湿。她没有笑,但眼神薄薄地松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确认比例和火候。最后她把杯里的茶一口喝乾,轻声说:「下次别忘记在表面刷牛奶,顏色会更好看。」

我点头,像刚学会某个需要练习的发音。

那天我们收拾得很晚。夕阳把教室切成两半,窗外是热闹、窗内是小声。水槽里的水声、甩乾抹布的力道、收起烤盘时「咔」的金属脆音,都让这间房间有了新记忆。离开前,我把装在袋子里的司康分成两份,笑着把其中一份递给她。

「这次不是『贿赂』,也不是『讨好』。」我说,「只是『共享』。」

她盯了我两秒,接过去。「共享建立在品质可接受的前提。」语气仍然是那样,却不像一开始那么冷。

比企谷拿着他那份,站在门边。「我先走。」他话不多,却把空掉的红茶杯默默洗乾净了。

之后的几天,我每天放学都会去那扇门。不是每次都有委託,多半只是坐在不同的椅子上,做不同的事情:她读书、他写作业,我整理档案或是帮忙找校务组传来的一叠表单的错字。偶尔我会带狗零食来,因为总觉得把狗的饼乾补货这种事,是能稳定生活的重物。

有人说安静就是没有声音,但在侍奉部,安静是有质地的。翻页声、笔尖摩擦纸面、热水龙头的哗啦、窗户缝里的风——每一种都在説「别急,我们慢慢来」。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场雨里。

那天下午云像被擦拭过,重得不讲理,放学铃一响就倾倒。一楼玄关挤满没有带伞的人,我靠近窗边,雨点打在玻璃上,砰砰,像有人从外面敲门。

「你们先走?」我看着她和他。

「我的伞在办公室。」她淡淡说,「我去拿。」

比企谷看了看雨,又看了看我们。「我有。」他把背包拉鍊拉开,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普通得像他的表情。

我本来也有伞,粉色的,花朵图案很「结衣」。但不知为何,我把握着伞柄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我看着那把黑伞在两人头顶撑开,那一瞬间我突然看见了一张画:一个人的世界被切出一小片乾燥,另一个人站进去,一起走向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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