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最近天气多雨, 连绵的潮湿让人浑身不舒服。
林昭昭推开品宣部玻璃门时,雨丝正顺着大厦外墙往下爬。
审计组组长冲她点头,键盘敲击声里混着纸张翻动的沙响, 像群蚕在啃食桑叶。
“劳烦林秘书把上季度活动清单对一对。”戴金丝眼镜的审计员递来文件夹, 尾指沾着复印机碳粉。林昭昭本来就是被叫来帮忙的, 接过材料就仔细看起来,看到十多页时目光微凝,同款舞台桁架报价单连错别字都刚好长在相同位置。
舞台桁架在这个部门也算大宗采购项目,正常竞标不会出现这么雷同的报价单。这恐怕是两家公司使用了同一份底稿,只是微调报价金额。
围标串标还做得这么马虎。林昭昭有种世界果然是个草台班子的实感。
她心里有点佩服谢竞,之前见他隐忍不发,还以为他已经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 就安排审计组进驻品宣部办公区,开始调查吃回扣一事, 品宣主管张维也是完全措手不及, 没想到某天这刀就砍自己身上了。虽然有传言说是张维得罪人,被知情人举报的,但是恐怕谢竞也早就在等这一个机会, 才能反应如此迅速。
在法务部监督下,审计组封存了近五年所有供应商合同原件、采购审批系统电子流程记录、部门主管的工作邮箱备份数据, 还有和华彩传媒、星耀文化、鼎盛广告这些重点供应商的资金往来凭证……
谢竞看了看他们送来的资料,扔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落地窗外的晨光漫过眉骨, 谢竞五官浓郁,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就显得格外凛冽。
这几天的调查, 漫天的文件和频繁的会议让他有些疲累。
他看向来送材料的林昭昭,“你亲自去盯,通知人事部冻结权限。”
审计和法务部门的主管进来汇报工作。
审计主管一脸严肃:“现已确定品宣部通过虚构比价流程, 使关联企业高价中标,并按合同金额5-8收取返点。建议立即解除张维及相关人员的劳动合同,并追回其非法所得。”
谢竞揉了揉额角:“按公司章程处理,该坐牢的送去坐牢。”
林昭昭听了几耳朵,回到工位上,看到苏曼宁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
苏曼宁:听说品宣部要裁一大批人,真的假的?
林昭昭:这次涉及的人很多,不止裁员,应该要进局子了。
苏曼宁:那个张主管不是从很早就跟着谢总吗?谢总也是够果断的。
林昭昭:谢总说看在他跟自己多年的份上,等他进去了,会让律师送点日用品。
苏曼宁:……可怕的男人
林昭昭:对了,我们以后用公司电脑聊天要注意了,我最近才知道后台能看到员工所有聊天记录,删除了也能恢复。
苏曼宁发了个惊恐的表情包:不过谢总那么忙,不至于看我俩聊天?
林昭昭:他是没空看,都是叫我去看了总结复述给他听的。
她一想到这两天自己查阅了好几个g的聊天记录,就有些崩溃。
林昭昭:我现在连张维在外面有几个老婆孩子,他和别人怎么调情的都知道了。
苏曼宁:那真是工伤了。
苏曼宁:其实谢总长得还是很帅的。
林昭昭:?你突然触发什么关键词
苏曼宁:以防万一我们的聊天记录也被领导看到,你一定要帮我复述这句话。
林昭昭被她逗笑了,和苏曼宁闲扯了几句放松多了。
因为涉及工作机密,她没跟苏曼宁说,谢竞最近开会透露,准备将品宣部与公关部整合为“战略传播部”。原本这两个部门都是以维护企业形象为核心,不过品牌宣传侧重品牌定位、广告投放这种长期价值传递,公关则关注短期舆论引导,尤其是负面舆情的处理。
如果之后按照谢总的想法实施,两个部门合二为一,苏曼宁他们的工作应该也会有所调整。尤其是现在品宣部主管已经要进去了,那剩下一个主管是谁不言而喻。
…………
回到谢家别墅。
楼梯传来脚步声,林昭昭握着玻璃杯坐在沙发上。
谢竞走出电梯门,西服外套挂在臂弯,领带扯松了半截,固定的额发垂下一绺,在眉骨投下细碎的阴影。
最近他接连加班了几天,每天都在开会,林昭昭都比他早回到家。
“林秘书。”他斜倚着墙柜解袖扣,眼皮都没抬,“明天还有几个会?”
“明天好很多了,早上三个,下午四个……晚上还没安排。”林昭昭看了他一眼,他深邃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倒了一杯热红茶递给他。
谢竞接过杯子时指尖擦过她手背,温度比玻璃杯壁更烫。他喝了一口热茶,喉结滚动时下颌绷成锋利的弧线。林昭昭别开眼,听见空杯子磕在茶几上的轻响。
客厅暖黄的光晕里,谢竞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放松下来。
他还有很多文件需要看,但是现在居然一点都不想动。
林昭昭余光瞄到到谢竞渐渐靠近自己。
她柔顺的黑发披在肩上,后颈碎发随着动作滑进衬衫领口。谢竞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打在她身上,林昭昭忍不住开口:“怎么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拂过她的衣领,声音有一丝沙哑,“你头发掉了。”
“哦。”他入侵了她的安全距离,她局促起来,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伸手帮她拂去掉发后,视线依然黏在她身上。
他垂着头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喉结动得比平常慢半拍。
“是换了新洗衣液?”他声音困得发黏,额头几乎贴上她肩线,“晒过太阳的……”尾音散在布料摩擦声里,林昭昭被他的滚烫的气息包围着。
落地窗外夜色凝结,中央空调出风口吹起她发梢。谢竞的身上干燥又好闻的气息裹着体温漫过来。林昭昭下意识屏住呼吸,听见他喉间溢出极轻的叹息:“像小时候晒完棉被的味道。”
他居然在闻她身上的气味。
视线和呼吸像有着特殊意味,拉扯着不清白。
林昭昭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只能开玩笑掩饰不自在:“螨虫被烤焦后的气味?”
他极低地轻笑一声,一直忙碌紧绷的心终于找到放松的地方。
他鼻尖都是她温暖的淡淡香气,很让人安心的味道。感应的顶灯因为太久没人动弹而熄灭,只剩桌角应急灯晕开鹅黄的光圈。谢竞的睫毛在眼下晃出虚影,呼吸节奏渐渐与挂钟秒针重合。林昭昭抬起的手悬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把他推开。
这人居然就这么靠着她睡着了。
看来真的累坏了。
她知道他最近工作很多,连着熬了几个大夜。
谢竞鼻尖无意识蹭过她锁骨,酥酥麻麻的感觉让昭昭身子紧绷。
他简直像在撒娇
似的。
肯定是自己的错觉,她心想。
撒娇这个词和谢竞放在一起怪吓人的,他今天才送了几位同事去坐牢,现在却窝在自己颈窝睡得呼吸均匀……
林昭昭悬着的手顿了顿,转而托住他后脑。他柔软的发丝戳着掌心,她慢慢倾斜身体,让谢竞的头顺着沙发靠背滑落。真皮沙发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皱了下眉,额头无意识蹭过她腰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