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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o章(1 / 2)

“她非要去市里学什么日本式韩国式的美容美发啊!我儿子不同意的,她硬要去……在家里吵得摔盘摔碗的,闹到最后还是要去。”她在楼下讲给新客人听。

“可怜我儿子是个好丈夫呀,那年中秋,冒大雨骑车去市里接她回来过节,因为这样才出事……她倒好,我讲她几句,她就带着我孙女走,心硬得跟块石头一样……真不知我们方家是哪里欠她。我儿子走了十年了,今年就满十年。”

这故事,连泳柔都听过不知多少遍,前后逻辑不通,各部关节处塞满了剪头婶的私怨,到市里去接丽莲姐才不是阿诚伯的死因,真相是他在雨中飙车导致侧滑。村邻们体谅她是死了儿子的女人,一遍遍听她讲这歪曲的故事,丽莲姐也说随她去讲,让她有个人可以怨,算是有个寄托。

但丽莲要带她女儿走,她不要她女儿从小生活在一个女人与女人互相怨怼的家庭里。

泳柔坐在二楼窗边,长久地看着楼下的剪头婶,她显然瘦了,干瘪了,几十年光阴缩得快要只剩一个小小的丑陋的核,里头装着人在生命尽头最后几样抓着不放的东西,对儿子的思念,对孙子的记挂,还有……

她站起身来说她要走了,要回家给孙子做饭。

她的腰杆挺得直直的。

这就是她要紧抓着到死的东西了,不是金钱,不是荣誉,不是任何回忆,只是要挺起腰杆做人。

泳柔别开脸去,不再看剪头婶的背影,她摸到自己脸上湿了,慌忙去拿纸巾拭泪,也许是医生搞错了,死亡哪是那么轻易的事情,到底是谁在草率地挥舞这支判笔。

她不知每一个笔划从生命诞生那日就开始写了,横折点钩,顺着命运筋络,写下将每个人维系于人间的符语。

最后,轻轻地——

划掉。

书房门紧闭着。时隔两周,周予再次回家。她知道钟琴在,钟琴在时书房才闭门,一闭门,就是谢绝任何人打扰,这是她们家的规矩,钟琴就是她们家的汉谟拉比。

她将行李箱往旁边一推,箱子磕碰鞋柜撞出声响,她是故意的,钟琴讨厌这样大手大脚的声响,不文雅。

这个家没有谁在等她,她半个月不回来,迎接她的只有一扇紧闭的书房门。

高三放学晚,新的钟点工阿姨已收工走了,周予自己将换洗衣服塞到洗衣机,全程乒乒乓乓,制造噪音当攻城武器,像随时要冲进书房去造反。

她站在阳台,看着洗衣机滚筒用力转起来,像打蛋器一样翻搅她的心,将其中的怨气打得沸反盈天,她径直走到书房门口,抬起要叩门的手又放下——

她直接拧开了书房的门。

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探进去,钟琴自摊着大量书籍文件的桌后抬起头,母女两人面面相觑。

钟琴像有点意外,愣了几秒,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抬手扶额,抚去自己脸上疲惫,“你的一模成绩出了没有?”

周予语气不逊:“一模是春节前的事,我告诉过你。”

“我记得,我是说,全省排名出来没有?”

“出了。”

“怎么样?”

“比你当年要好。”

钟琴没料到她这样反叛作答,拧了拧嘴角,终是没说什么,“噢。那你准备报哪所大学?要不就跟妈一样,念中山大学,妈有几个老同学都留校,可以托她们关照……”

周予打断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一样?”

钟琴的话锋变冷,声音却哑在嗓子里:“……怎么?你不敲门就进来,只是为了用这种态度跟我示威?”

“……我想问你我朋友她爸妈的事。”

“你说她们去看不孕不育的事?那种事有什么好关心的?”

“你确定她们是去看那个?你又不管妇产科泌尿科什么的。”

“这有什么难弄明白的?哪个科室我不认识?再说她们这种家庭,有那种想法也很正常。”

“她们那种家庭?那我们是哪种家庭?”炉灶是冷的,各自紧闭房门,从来都不过生日的家庭。

“……我懒得跟你吵架。晚饭你去阿嫲那里吃。去陪陪她。”钟琴垂下目光去。她像很累。周予很少看见她的脸上露出倦容。

周予转身摔上书房的门。

容芝阿嫲做了几样她爱吃的菜等她。

她有时怨阿嫲不是她的妈妈。阿嫲在饭桌上陪她看一模排名,翻往年的报考目录,聊国内的各所高校。

“以前你妈不要我陪她看的,她自己就想定了。”

“她是独裁者。”周予挖苦道。

阿嫲笑她:“那你是独裁者的继承人咯。暴君的小孩,小暴君。”

“我才不是。”

“不是才怪。以前她独裁你,要你学这个学那个,你不满意,什么都不肯去学,要自己做自己的主。现在她让你自己做主了,你也不满意,觉得她不管你,不爱你。”阿嫲一语道破,令周予感到尴尬,她自觉深邃的心事,原来在大人们看来都浅显得只是孩子气。

她不说话了,埋头吃她的,阿嫲在翻目录书。“你看这些学校,不同专业的录取线还差这么多。你要想定志愿,你的志愿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吗?你小学的时候作文不是有写。”

周予装作不记得:“写什么?”

“写:我要做一个和我妈妈一样的医生,永远来去匆匆,永远身姿飒爽,奔赴生命的火线。还有:我的妈妈斗得过死神,她的手不是拿菜刀的手,是拿手术刀的手。”

“……那是为了应付作业,随便写的。”

阿嫲嗤嗤地笑,娇憨间有一丝狡黠。周予吃得慢,她在旁边陪她,支着手臂撑脸。周予看出阿嫲有些倦了,总归65岁了,心再怎样年轻,身体也已用得久了。

有那么五分钟,饭桌上静了,她仔细嚼咽,阿嫲看她,她感受到阿嫲的目光温柔,好似跋涉过漫长岁月,凝望着归处与终点。

“阿琴呀。”

周予以为自己听错。

她侧目瞧瞧阿嫲,自顾夹了一箸菜。

阿嫲再次说:“阿琴。”

周予执筷子的手僵住了。阿嫲温柔地看着她。

“……什么?”

阿嫲伸手来握她的手。“你的手是拿手术刀的手,不是拿菜刀的手。以后不要做那种危险的事,妈给你吓死了。”

周予抽出手来,反执住阿嫲的手,强按着慌乱地叫:“阿嫲?阿嫲!”

混沌光阴在凝滞的空气中艰难复位,容芝阿嫲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周予。

“阿嫲,我是谁?”

阿嫲叫了她的名字。她松一口气。

“是不是吓到你了?其实,你妈昨天带我去看医生了。”阿嫲决定告诉她,用一种松松落落的口吻。

她有些抗拒这坦诚,带着些恐惧地问:“……看什么?上个月不是刚去做了体检。”

阿嫲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阿嫲老了。”

她转开眼,扫过桌上菜肴,每道都不咸不淡,荤素搭配,搭得色彩也好看,她不知阿嫲在说什么,生病的人哪有这样本事,将生活过得这么雅致?

“……那医生怎么说?”

“我不知,你妈还没跟我说,她说她要先跟神经内科的同事聊聊看。”

周予仍觉得无法接受,不敢看阿嫲的眼睛,怕阿嫲又错认她,只在桌上到处找话。“……阿嫲,你刚刚说什么菜刀?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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