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休息时间,”谢迟说,“你看,大家都很和善,很有礼貌,对吧?”
程野扭头看着他。
“但是再过五分钟,灯再暗下的时候,他们会开始哭,”谢迟侧着头,看向舞台中央,“会突然开始尖叫,反复念同一句话,会开始殴打旁边的人或者突然开始接吻。”
程野没说话,他视线挪回自己的酒杯,插上吸管喝了口,入口是那么鲜明的甜,但后调的酒精味儿突然冲上来,冲得他鼻子一酸。
“在这里想干什么都行,”谢迟说着,端起自己新点的那杯酒,被雕刻得浑圆的冰块儿在酒杯里很轻地滚了下,“周呈飞刚走那两年,我经常来这儿。”
“疤也是在这里留下的么?”程野问。
“嗯,那时候赵望之请的保镖没有这么多,规则也没有现在这么完善,那时候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只要灯暗下来,谁都可以去找别人打架,”谢迟看向他,“有个傻逼喝多了,往我头上砸了个瓶子,碎片划到……”
他话没说完,程野突然伸手在他眉毛上碰了碰。
那阵子谢迟甚至不敢回家。
妈妈看着大大咧咧的,心思比谁都敏感,谢迟被那个瓶子砸得进了医院,头上缝针,眉峰那儿的眉毛莫名其妙地不长了,眉毛就这么断开,像他和周呈飞那样断开,他怕妈妈担心,于是在队伍里一躲就是大半年。
灯光又暗了下去,休息结束,天花板上很轻的音乐也停下,一切都随着黑暗变空,服务生们不再送酒,四周静得连脚步声都不再有。
黑暗重新笼罩后,又有人开始小声哭泣,有人在冰桶里一下一下戳着冰块,在程野的视线重新适应这样的黑暗后,在大厅最西边儿,有人突然打起来了。
不像寻常打架,他们沉默着互殴,空气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因为疼痛传来的抽泣声,角落里有人突然开始抽自己耳光,所有人都很痛苦,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被自己说不出口,没办法向别人倾诉的痛苦折磨,然后他们躲在这里,躲在赵望之给他们创造的屏障里,想方设法地发泄情绪。
很快的灯光亮起来。
一切恢复平静。
“你看,”谢迟手里的酒已经快喝完了,“其实我没你想得那么好,我也会有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而且发泄方式很极端……”
程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凑过去,在他眉峰上亲了亲。
“但是你很久没来这儿了吧?”程野问,“刚我听见有人在说,你挺久没来了。”
谢迟抬眼盯着他。
“是因为我吗?”程野端起桌上的酒猛喝一大口,坐回去之后很没道理地乐了下,“因为看着我特别解压吗?”
谢迟剩下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带程野来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就是想,像程野那种哪怕被家里赶出来了,哪怕遇到了截至目前人生中最大困境,他也能乐呵呵地打理好自己生活,认真向上的人,是没有办法接受这种地方的,至少他自己就很不能接受自己这一点。
但程野似乎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挺高兴的,骄傲得背都挺直了,乐呵呵地又喝了一大口酒。
到底在骄傲什么呢?
谢迟有些想不通。
这儿的酒是可以免费续杯的,看他杯子空了的瞬间就有服务生迎上来给他换杯,程野开始有点儿晕乎,那酒喝着挺甜,但是度数似乎是挺高的。
“程野,”谢迟叹了口气,“我真的没你想的那么……”
“我不会突然离开你。”程野说。
谢迟愣了愣,皱着眉说:“我当初帮你真的只是随手一帮,那天要是换个别人,我也会帮……”
“我喜欢你。”程野说。
谢迟的脑子里空了一瞬,他不知道怎么说了,但程野知道得很,酒精开始攻击大脑:“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帮我,虽然那也是个契机吧,但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谢迟,你是你,我才喜欢你。”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喜欢,说出来时压根儿没有第一次那么紧张害羞了,但他看见谢迟盯着他,于是他也盯着谢迟。
“哎,你们俩。”
前方突然有个东西飞了过来,谢迟下意识伸手接住,摊开手一看是个打火机。
赵望之趴在沙发靠背上,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有没有感觉你们俩和这儿格格不入啊?打火机还我。”
谢迟啧了声,把打火机丢回去,赵望之抬手接住后扭头喊:“小徐!徐哥!”
话音落下,角落里的安保人员立刻冲了过来。
“把他们俩给我丢出去,”赵望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摆摆手,“结完账再丢。”
人这一辈子很少会有被人丢出去的经历。
俩大男人虽然不至于被人拎着后颈往外扔,但被那位身高起码一米九以上的徐哥一路推着往外走的时候,程野控制不住地想笑。
下楼梯时徐哥害怕伤到他俩,就稍稍用力推着他俩的背把他俩往外送,一直送到一楼大门口。
“我靠,”谢迟扭头看了看合上的门,满脸不可置信,“我这辈子第一次被赶出来。”
“是吗?”程野乐得不行了,“我不是第一次了,你可以向我取经。”
“傻逼,”谢迟盯着他,骂完之后又觉得好笑,跟着程野笑了起来,“操,咱俩怎么回去啊?”
“啊?”程野愣了,“你不知道怎么回吗?”
“不知道啊,”谢迟往前走了两步,没忍住笑出声,“以前都是待到闭馆,赵望之会安排统一送回,我头一次被赶出来啊。”
“啊,那怎么办啊,谢迟,”程野几步跟上他,笑着,“我俩要在荒郊野岭流浪一辈子了。”
他说着,伸手牵住谢迟的手,往自己兜里放:“你考虑得怎么样?”
他们俩一起走到路边。
赵望之还没有泯灭人性到让他们走回去,路边放了两辆单车,一看就是为了他俩特地找来放在这儿的,两个人看见单车就开始笑。
郊外冬季的天空澄净,空气呼进肺里都是透彻的,谢迟笑了半天,最后盯着路边很轻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程野:“我考虑了很久。”
“啊。”程野也看着他。
“当初听说周呈飞去李涛妹妹生日宴找你姐,我冲过去把他揍了一顿的时候我就在想,”谢迟笑着,手反握住程野的,很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背,“我不会喜欢程野这小子吧,真他妈完蛋。”
作者有话说:
哈哈!嘿嘿!
第63章 纪念日
谢迟很久没有和人一块儿骑这么远的自行车了。
这里荒得连路灯都没有,天空再清澈星光也照不亮前路,他们只能一只手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照亮前路,另一只手掌着车把平衡方向,路程颠簸,不知道在开心什么,但只要路边有个坑或者有块石头颠得他们抖一下的时候程野就开始笑。
笑什么呢?
谢迟没动,但他听见程野这样笑,没忍住跟着乐了起来,俩人就跟刚从精神病院出逃似的,在荒郊野岭骑着自行车狂笑。
还好这儿平时没什么人来往。
要不然他俩指定会误以为是什么特殊群体,然后引来周围围观群众报警,俩人一块儿到看守所去乐。
到了公交车站附近终于有了些人烟,路灯虽然破旧,但灯光终于足以让他们看清路。
“就停这儿吧,”谢迟把车停在车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