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道:今天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人生茫茫,也许永远都不见了,上一次,几年前,你要回防城港工作,我在昆明火车站送你,当时我心里也是这样想:人生茫茫,也许永远都不见了。但是就算时间倒退,回到十年前的夏夜,明知有一天要永别,我也还是会对你说,好无聊啊,然后等着你回答我,那走吧。
贺天然顿时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容褪去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将要离去的好友。
鹿仙说:天然,不要因为惧怕未来,而错过现在。
贺天然半晌无话。火车站的灯光照亮她现出些许落寞的脸,乔木眼见着,心中感到怜惜。鹿仙已然走远,独留她们两人,独留一席话还在原地。
贺天然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乔木。
乔木说:那么,你也要走了。
贺天然答:嗯。
一声喇叭响起,后方驶来一辆帅气的米白色越野车,一望车标便知价值不菲。
乔木问:那是陈一心的车子?
贺天然点头答是,与210碰碰鼻尖作为道别,随后开门下车。乔木走到车尾,取出贺天然的行李箱。
陈一心一行人足足睡到傍晚才从曼有村出发,先驱车到此地接上贺天然,随后行经高速,直接返回腾冲。
至于乔木,今日她从早到晚已驾驶了几百公里,没有走夜路跟车的必要,她计划在景洪市内休息一夜,再经国道去往腾冲。
再说,她不能在被贺天然拒绝过后,仍开着她的破车,像条可怜的哈巴狗一样跟在陈一心的越野车后头。
陈一心从车上下来,她今日着装休闲,身上的帽衫与她的车子一样洁白,也许因她那张赏心悦目的脸,这样简单的衣服也显出了几分气度。
她接过乔木手中的行李箱,扭头扫了一眼乔木的大众,有些惊奇地说:你就开这辆车走219国道那条烂路?你的车技还真好。
贺天然不顾陈一心正与乔木说话,径自从她俩中间走过,穿破了陈一心的话音。她顺手从陈一心手中拉走了箱子,抬上越野车去。
陈一心向乔木点头作别,返回驾驶室。
贺天然上车前,最后望了乔木一眼。
乔木说:腾冲见。
贺天然只说:谢谢,陪我走了这么远。
她明丽的眼睛只是平静,其中没有一丝留恋。
她上车关门,越野车亮起转向灯,干脆利落地掉头而去,将乔木与她的二手大众抛在了原地,抛在了黑夜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你想要我吻你吗?
我想要。我想要你吻我。
贺天然在时断时续的浅梦中这样回答。
她渴望, 渴望梦得更深些,渴望有谁来将她禁锢,将她抵在无法逃脱之处, 深深地亲吻。
这渴望也不过是梦的一部分。
只需等待, 等待醒来。
但那之后梦就缠扰着她, 几乎与她如影随形,去往景洪的路上, 她坐在驾驶座的后头,试图将自己隐匿起来。有人通过共同好友联络她, 是母校某个学生社团希望为她做一次线上专访, 她随口就应允,没什么好扭捏的,不过是一时的光环加身, 野生动物保护本来就是极小众的话题, 全中国十四亿人口, 就算视频达到百万播放量, 也不过覆盖其中的一千四百分之一,世事匆忙如白驹过隙, 这一千四百分之一也会很快将此事遗忘。
晚些时候她在西双版纳火车站前与好友道别,她如平日面上轻松,分离乃人间常情, 无谓为此多愁善感,但离去的好友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她说, 人生茫茫也许再也不见, 但从不后悔十年前相遇相知,不要因为惧怕未来, 而错过现在。
然后她又辞别了梦中之人,梦中之人眸深似两潭湖水,但外眼尾向下垂落,是像犬科生物般形状无辜的眼,那对眼睛望着她,对她说,腾冲见。
她上车逃离,等待着自己从梦里的渴望中醒来。
贺天然坐在陈一心的越野车上,望着浓稠的黑夜,时而闭上眼睛,也许是隐隐期待那断续的梦再次接管她的脑海。但这绝无可能,因为音响总在不断高声播送摇滚乐。陈一心在开车,她的摇滚乐手们在后排座位,她们整晚大声谈笑,偶尔歌唱,贺天然闻见陈一心的香水味,混杂着不知是谁身上的其它香味,还有隐隐的酒气。车里装了氛围灯,一打开便四周洒落银河般的蓝紫色碎光,车内流光溢彩,弥漫着青春与理想的气息,或许还有荷尔蒙的气息。
这样的氛围正合她意,能够将不应耽溺于其中的梦境冲淡,她自然而然地加入,毕竟这本就是她曾经的生活,俏皮的话语在前后排间抛来接去,全是些无法触及心扉的闲言,聊来乐得轻松。后排递来一只酒瓶,贺天然回头,看见美羊羊那张纯真的娃娃脸,她接来喝了一口,发现是40度的伏特加。
贺天然被辣得直皱眉头,笑着将酒递还,眼看美羊羊仰头豪饮,be大笑着对她说:别管她,她不用开车,前几个月就因为酒驾被扣了驾照,还没拿回来呢。
贺天然稍一侧目便能看见陈一心俊俏的脸,她的头发较之几年前长了许多,在脑后绑成半马尾,贺天然熟悉她说话时的每一个微小神情,也几乎知道她的哪一句尾音会忽然上扬。当然,将近五年未见,她有了一些变化,无关乎外貌或是发型,是那种只有曾经最亲密的人才能够发现的幽微改变,例如在谈论什么样的话题时已变得不再追问,年轻的锋芒些微钝了,变得更加克制,更加圆融。
贺天然这样观察着,感到心中寂寥,她是这样了解陈一心,但此刻这般了解却只像她知道房间窗外的那棵树在哪个季节会落叶,当枯叶从她的窗前滑落,她看见或是没有看见,都只会淡然地从窗前走开。
五年爱恨纠葛,终于还是留不下什么,她坐在陈一心的车上,却无法自制地想念另一个人,而这份新的想念最终又能够留下什么呢?
陈一心与be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她讲这些年乐队的许多趣事:
某次,因被拖欠演出费,她们在某酒吧跟人大打出手,美羊羊趁乱偷了对方店里十几支名酒抵债,于是对方报警,双方在派出所又差点再次大打出手。
再某次,她们受邀到某县市夜总会去演出,后来才知该夜总会的土老板看上她们是女子乐队,想邀她们满足他的肮脏情欲,阿爆一拳将他揍了个鼻青脸肿,至今还会偶尔收到他的律师函。
还有某次,她们去北京面试音乐节目,临上台前be还在因喝了豆汁而呕吐不已。节目导演说你们的作品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红不了。be张口哇一声吐了人家一会议桌,然后擦擦嘴,说这下特别了吗?
总之,讲来或许趣味横生,但乐队几经穷困潦倒、难以为继。be说:后来一心她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买了腾冲那套房子给她,我们自己装修的,至少不用付房租了,省下来的钱,可以给美羊羊喝酒。
陈一心闻言,勾着嘴角,应了一声:嗯。
贺天然知道,每当她心中烦闷,便会露出这样似是而非的笑容。陈一心的母亲身份显赫,是个性强势、手腕果决的女人,对女儿的音乐梦想,多有言语上的打压,因此,不得不倚靠母亲,对陈一心来说,难免是一种自尊上的伤害。
贺天然还记得大学时候陈一心与她母亲吵架,被断了好几个月生活费,贺天然便夜夜陪着她在昆明老街卖唱,还常常遭到城管驱赶。卖唱赚到的零钱,从未留到第二天,陈一心请贺天然吃宵夜,赚得少就吃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