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空气太薄,她的心率一直比平时要快。
今日天然的母亲说,天然在旅途中消瘦了,朝夕相处,她竟从未发觉,这令她对自己有些埋怨。
昆明冬天夜里会像今天这么冷吗?她反问道。
贺天然不明她这突然的问话,投来疑问目光。
今天be告诉我,你在昆明上学的时候,你家里出事后,你妈妈常常打电话给你哭,你只能坐在宿舍楼梯间,吹一晚上的冷风。
噢。太久了,不记得了不记得有没有今天这么冷。
是因为你妈妈,你才答应乔家宝结婚的事?
算是吧。我也说不清楚。
你妈妈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其实下午你们还没到的时候,我就收到贺真的消息,说她们来云南了,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我妈偷看了你发给贺真的消息,知道我们在香格里拉,贺真很愧疚,怕我怪她,怪我妈。贺天然的脸上透出无奈,她们来了,我们也不可能避而不见,就算她们不来,我们早晚也会回去不是吗?也许开诚布公,谈一谈其实我妈很听我的话,她的想法是老套了一点,不是什么独立自强的新女性,但她都这个年纪了嘛她下意识地为母亲开脱,乔木看出她并不想聊母亲的任何不是,可能她们来了还更好,至少这里没有你爸,还有你弟。
还有我弟的男朋友。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嘛。
乔木向贺天然说起婚礼那日发生的一切,说乔家宝与她谈了些什么。贺天然只是若有所思,末了笑说:原来是为了我呀?骑士小姐。
也不全是。
贺天然一针见血地说道:还为了忽然了解了自己的弟弟是一个怎样的人。
嗯。虽然成年后,我就已经有意地疏远他,但我一直以为他也只是被迫地成为我人生痛苦根源的一部分。你老笑话我有骑士病,其实我这辈子守护过第一个人就是他,小时候我们还挺亲近的吧,他很听我的话,一有零用钱,就会偷偷买礼物给我,小零食,小摆件什么的。乔木淡然地耸肩,算了,不提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贺天然显然看出乔木不喜欢谈及此事,不再追问,只是忽然迈一步踏过她们之间的转角,走到乔木的身边来。
她牵住乔木悬在冰凉夜空中的手,说:你的手好冷。
她拉着她转身与她相对,将她的两只手牵入自己的大衣口袋中。
乔木愣神了几秒,看着贺天然微红的鼻尖。她不知自己的心肺要多久才能适应高原,怎的心率一直那样的快。
早知道我应该要在归春河营地纵火的。她喃喃地说。
什么?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姚望在车上胡说八道,起因是,她想在露营地点篝火给贺真过生日,我说现在是广西的森林防火期,要真点了,我跟你可能就要坐一辈子大牢。她说,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在牢里跟你共度余生。
噢你纵火,关我什么事?把你一个人关到海枯石烂好了。
我会一口咬定你是我的共犯。
乔小姐,你的余生还很长,别老动不动就谈爱和余生。贺天然在口袋中摩挲着乔木的手,沾在肌肤上的寒意渐渐被温暖覆盖。
那应该谈什么?要不要比赛谁呵出来的烟比较大?乔木说着呵出一大团白雾来。
贺天然被她逗笑,也呵了起来,两个人在口袋中拉着手,玩着幼稚的游戏,轮流盯着对方呵出的白雾升空飘逸,贺天然为了胜过她,趁她呵气时用力吹风,试图把她的白雾吹散。
这么玩闹了一阵,乔木感到自己的手被捂得热乎乎的,便在贺天然的大衣口袋中反握住她的手,再度正经起来:其实,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你。
嗯?
她真想吻一吻贺天然认真瞧着她的眼睛。我们在文山,吃菌子的那次,中毒的时候,你忽然说你看见了普者黑的湖,还提起玉米烧酒,后来你说你看见日出,说看见美丽的景色,就应该亲吻心爱的人,这是礼貌,是日出的礼仪。
然后你就吻了我?
嗯,那时候我也中毒了,迷迷糊糊的,不过那之后,我意识到我可能是有点喜欢你。乔木终于下定决心,坦诚道,但我想,你在幻境里见到的可能是你和陈一心一起在普者黑看日出,我不知道你当时吻的人是不是我,我只知道,我吻的是你。
所以你今天是要告诉我,我吻你,很有可能只是意外,其实我吻的是陈一心?
嗯,我想,总要说清楚,这才比较公平。
贺天然失笑:对谁公平?我还是陈一心?
你,我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地做决定。我才不管她。
那我来猜一猜,原本呢,你是不打算说的,你怕你一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就会说,我果然还是放不下陈一心,然后火速投入她的怀抱。贺天然又开始抑扬顿挫地编排生事,狡猾的眼珠滴溜乱转,现在你说出来,是因为我牵着你的手,你开始有恃无恐了,你就想,不如把这件事说出来,这样一来,倒成了我对不起你,把你当成了她的替代品,害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乔木闻言气笑不得:在你心中这个世界就那么黑暗吗?人坏,全是算计,狗也好不到哪去,可怜的小流浪狗,守着自己去世的小猫朋友,被你说成是等着要吃掉人家
贺天然控诉道:你的狗就是很坏!你到底给它吃了多少零食?它现在都不肯吃狗粮了。
我有什么办法?它长得可爱,一出门,就到处有人要喂它东西吃,它也不明白,整天又不让它吃屎,又不让它吃零食的。它只是一只小狗,你能原谅它吗?
狗不教母之过,你没给它做好榜样。
我没当着它的面吃屎啊。
两个人的话题又岔了开去,围绕着狗谈了一会胡话。好了,好了,先不管狗了。乔木在口袋中晃一晃贺天然的手,终于打住此毫无营养的话题,那么,我要问你。
其实上次在芳娘家喝酒,我问过你一次,但我们都喝醉了,也没谈出个所以然。当然,那时候你中了毒,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这次我问,不管你答我什么,我都当做那就是真正的答案她看着贺天然,轻轻问道,吃菌子那天,你吻的是谁?
她清晰地看见这问题好似一粒雨滴,就那么落入贺天然毫无防备的眼里,漾起一丝好温柔的涟漪。
贺天然回望着她,像有些心疼,不忍嘲笑她的问题傻气,也许觉得自己有义务补偿她的思前想后与患得患失,那就是应给她一个真正独属于她的吻。
她们就这样对望着,乔木那因高反而乱跳的心倒像是静止了,一切静止了,深夜中无人去推那转经筒,连它也不转了,脚下古城中的各个角落在逐渐地熄灯,残月无晖,徒留给她们面前的两盏眼光。
乔木看着那光向她靠近来,像能覆盖过她心底所有的阴影,她感受到严寒之中贺天然温热的鼻息,她的手还伸在贺天然的口袋之中,但她现在察觉不到它们了,她全身的感官几乎都关闭了,她只能看到、感受到眼前鼻尖附近方寸之间的一切,气息,柔情目光她等待,等待贺天然的唇印在她的唇上,在这之前,她的唇也像是毫无知觉了。
她不知自己等待了多久,仿佛霜冻住了的冬天在等待化冰,她等待唇上的一切感官被唤醒过来
忽地一阵局促的清嗓声响起。
乔木的心脏再次感应到高原的空气,胡乱地跳动起来,贺天然向后退开去,她的手从她的大衣口袋中滑落。
一个披红布袈裟的僧人站在庙宇正殿门前的方鼎香炉之后,隔着一炉香灰向她们合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