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花婆好奇地瞧瞧乔木那困窘的神色:有扯不清楚的,你就去找她讨去嘛。那个西宁,有多远?
两千公里吧。
从文山到这呢?
七百来公里。
那不也就多几天的路?
乔木不知怎样向老人解释,只得说:太远了。
等你把路走到了头,回过来看,再远也都不远了嘛!每天坐在家里想着那路太远,那路就一直都是那么远。
阿花婆像唱歌似地这么随口说着,乔木只是盯着海上波光粼粼,等她回过神来,身后的老姐妹两个又聊起了河洞洞村船夫老汉家孙女考学的事,说考到什么美国去了,估计比西宁还远得多了。
乔木见已无人留意她,一汪心事积在心底无从吐露,只得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西宁在下雨。
仿佛是因为在下雨才不能去。
西宁在下雨。贺真心焦地盯着手机上的天气资讯。
她独坐在沙滩中央,浪每次上涌,恰好浅浅漫过她赤着的脚。
她喜欢双胞胎中大一点的那个,活泼开朗,每次跑过她身边,就会摊开手,向她展示最新的战利品,还送给她好几个漂亮的小贝壳。小的那个个性有些乖僻,有时走到了附近来,站在几米之外,好奇地打量她一番,她也回望去,问做什么,那小孩就害羞地一溜烟跑走。
至于姚望,只是远远地站在浪里头,偶尔被海风吹得扭过脸,一与贺真对上目光,就装作光线太亮,刺得她眯缝起眼,往别处张望。
贺真也扭开脸去,心道,真是比七岁小孩还幼稚!
她与姚望已闹了十几天别扭,倒也不是彻底的冷战,只是每日联系得不那么频繁了,只是好好的话说着说着,姚望就要怪腔怪调那么几句,例如她说某家餐厅挺好吃的,姚望就忽地说:这算什么?等你去了成都,好吃的可就多了。
她说要不我们去动物园玩,姚望又说,广西的动物园多没意思,成都可有大熊猫呢。
一切都因为她就要去成都了。
高考出了分,班主任打来电话,说以她的分数,只报广西大学未免可惜,贺真与妈在家商讨多日,终于在志愿填报截止的前两日选定第一志愿为四川大学经济学类。
恰好成都就位于西宁和防城港的中间点,她想,以后寒暑假,她去看望姐也方便。
妈没有表示任何反对,这倒令贺真有些意外,甚至令她有些介怀姐去西宁,妈在家里几度泪眼婆娑,她要去成都,妈却好像并不伤心。
其实贺真早就觉得妈也许喜欢姐多过喜欢她,毕竟姐的个性比她招人喜欢得多,以往在家里,也总是姐陪妈聊天逗乐、对妈撒娇哄妈高兴。
填定志愿当晚,在饭桌上,她装作随意地向妈提起:妈,我去了成都,你一个人在家无不无聊?
那你平时去上学,妈不也是一个人在家的嘛,不过你和姐姐都走了,妈都不知道要做点什么饭了,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妈等你放寒暑假,回家来吃饭,我们再一起去西宁看你姐。田娟禾应着她,眼睛还盯着电视机。
贺真默默地低头吃了几箸,像脑筋错乱了,忽然开口说:妈,你喜欢姐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妈终于不再看电视上那帮古代神仙,转过脸来看她,先是有些吃惊,又马上好言好语地哄她道:怎么忽然这么问?人说做爸妈的都是偏心年纪小的那个的嘛。妈当然是喜欢你了,你可比你姐姐省心多了。是不是要去上大学,舍不得妈了?妈又没什么事,可以去成都看你的嘛
贺真将信将疑。其实她有时也羡慕姐,羡慕姐才更像是妈和爸的孩子,姐像妈一样懂得哄人开心,又像爸一样大胆肆意。若要她想,有哪些好处是她有而姐没有的,她唯一想到的就只是姚望。
在姚望眼中,她是世上最好的,最聪明,最漂亮,最独一无二。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总是形影相随,姚望是最听话的跟屁虫,是最英勇的小将,听她号令,在童年游戏中为她冲锋陷阵,还舍得将所有的零用钱都给她花。
她有姚望,有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偏爱,因此她绝不愿意和姐姐交换人生。
她打电话告知姚望更改志愿一事,当时姚望在南宁爸妈的家里,早已把志愿填好了,选了一整溜南宁的院校。听说贺真要去成都,姚望当即要改志愿,但她爸妈坚决反对,收缴了她的手机电脑,轮流在家看守她。她妈妈还打电话给田娟禾,言辞间有些不悦,大意是说,你们家贺真是到成都去念名牌大学,我们姚望,就考那么几分,跟着贺真跑那么远去念个二流院校做什么?小孩子玩得好是一回事,不能互相耽误,不能拿前途做儿戏。
次日志愿填报系统就关闭,一切盖章定论了,贺真去成都,姚望留在南宁。
姚望怨她忽然改了心意,违背她们的约定,怨她没有早点通知,让她能有时间做爸妈的思想工作,心里硌了一粒沙,就成日地找茬,叫她心烦。
她不再看姚望高挑的身姿与被风吹得像一团海藻的乱发,只盯着手机上显示的航班动态信息。
因青海省内恶劣天气,西宁机场大面积延误,原本姐应该在中午起飞,下午抵达南宁,随后转乘高铁到北海,正赶上日落后最后一班登岛的渡船。
今夜零点就是乔木姐的生日。
但高原雷暴对飞机来说太过凶险,天气不转好,众航司都不敢贸然起飞,因此起飞时间一延再延。潮汐变化,时间正在流逝,这样下去,姐就算能够顺利起飞,也赶不上今夜最后一班船了。姐今日上午去动物园完成了例行巡检才赶往机场,后日又要上班,原本的行程就已经够辛苦的,难道要她坐明早的船登岛,只见上一面就匆匆返程?
自从知道了乔木与姐之间的事情,贺真就对乔木多了几分审视,再无法单只把她当作熟悉的姐姐看待。姐千叮万嘱,不能让乔木知道她要从西宁回来一事,就连姚望也不能告诉,恐她要泄露机密、毁坏惊喜。
贺真回头看了一眼树荫旁的乔木,心中思量着,不知此人是否值得姐这般付出?
她发消息给姐:姐,你那边还在打雷闪电吗?
贺天然回道:嗯。
贺真:再延误下去,你就赶不上今晚的船了。要不你别来了,回去休息吧。
贺天然:没事。涠洲岛今天天气好吗?
贺真发去一张海的照片:天气很好。
贺天然:那明天应该也会天气很好。
傍晚时分大海落潮,乔木起身招呼老的少的,去往海鲜餐厅围桌吃饭。
盛夏的海岛璀璨,落夜后灯光照亮色彩纷呈的南国水果摊,海鲜餐厅的炉灶火热,游客们在沙滩上晒足了日光,又上岸饱足一番。而同一时刻,飞机与姐仍滞留在阴风冷雨的西宁机场,贺真心中为姐感到不平,扭头见乔木正从点菜台边上走回来,她便有意地将自己的手机屏幕切换显示姐的航班动态信息,然后将手机摆在桌上。
乔木在贺真身旁落座。
她看见了:西宁曹家堡国际机场至南宁吴圩国际机场,2023年7月6日,计划起飞时间13:25,航班号gx。
航班状态:延误。
预计起飞时间:待定。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渔船灯火映于水上, 随夜风些微摇晃。
北部湾的天空晴朗,漆黑中可见移动着的闪光,阿桃兴奋大叫:乔木, 乔木!你快看!那是不是飞机?
一对忘年之友走过堤岸。乔木外出时碰见在民宿院中荡秋千的阿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