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许棠嫁给他的时候正值家破人亡,他知道她内心的彷徨害怕,也知道她不开心,亲事也筹备得匆忙,可是这回不会了,她的祖母和父母都还在世,兄弟姐妹也在,老夫人那样要面子的人,越是这样的时刻,越是会将她嫁得风风光光。
她不会再那样郁郁寡欢了。
至于李怀弥,顾玉成心思忽然一动,主意便又上心头。
“棠儿妹妹。”他给她使了个眼色,许棠不明就里,却还是与他往旁边过去。
她眼睛眨了眨,有些戒备:“怎么了?”
顾玉成抿了一下嘴唇,蹙眉道:“那日我去见过李怀弥了。”
他看着她听完之后面色一冷,便愈发愉快起来了。
他继续往下说道:“这件事我本来也斟酌了好久,直觉是不应该同你说,但眼下见到了你,我便不能做那没有信用之人。 ”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告诉你,他只是一时不能抽身,但是他会带你走,让你下月初二,在……”
“你不用说了,”许棠冷冷地打断了顾玉成,瞥了瞥他,“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我们许家还没有败落到要我私奔予他做妾的地步,若是放在以前,他敢对我说这话吗?我不会去的,你也不要再说了,既是他与你说的,你便将这件事忘了罢。”
顾玉成果真没有再说下去。
后面那些全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李怀弥只说了要带许棠走,随即便被他痛殴了,根本没有后面的话。
他这样说只是为了再度试探许棠对李怀弥的心意,若她真要答应,那倒反而也是件好事,因为李怀弥本来就不会来,到时候许棠等不到李怀弥,只会对李怀弥更失望。
不过眼下的效果也不错,许棠果然因为李怀弥的话生气了,这又并非是他全盘捏造的,归根结底还是李怀弥的错。
目的算是达到了,顾玉成便要继续另一更重要的事了,他对许棠道:“既然棠儿妹妹不愿听,我便不再说了,你放心,他的话我不会让别人听见任何一个字的,我这就先去见老夫人了。”
许棠面色稍霁,向着他稍稍颔首,便转身离开。
顾玉成只望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这时便有人从春晖堂出来,正是方才悄悄看着他和许棠的那个仆妇。
这个仆妇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她笑吟吟地将顾玉成迎了进去。
顾玉成向老夫人辞行。
老夫人听后便很是感叹了一番,又对身边的仆妇说了几句话,而后仆妇端了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一块古砚。
“原本你要走,许家该送你些什么,但如今已没什么好物了,”老夫人让仆妇将古砚拿给顾玉成,“我知道你的,上回那对玉牌你就不肯收,还是我让人送你家去了,这块端砚是前朝贡品,乃是我家主君私藏,轻易不肯拿出来用的,自我嫁给他,也只见他用过寥寥几次,我便送了你,你拿去。”
顾玉成也微微讶异,这块端砚细腻温润,纹理如蕉叶白,一看就知已经历时弥久,是有市无价之物,没想到老夫人能拿出这个送给他。
“我不能收。”顾玉成立刻说道。
老夫人倒也没逼着他一定收下,只是先让仆妇退到旁边,转而又问他:“方才你与棠儿在外面说些什么?”
顾玉成道:“棠儿妹妹问我来做什么,便说了几句话。”
“唉,棠儿这孩子,如今我是最愁她了,前几日还有人来说亲,说是让她去做填房,我没应下,”老夫人叹了一声,“你也算是半个自家人,李家的事是你知道的,棠儿是好孩子,如今这样,真是李家负了她。”
顾玉成听出了老夫人话里的意思,敛容道:“棠儿妹妹端庄娴雅,很快定能寻得良人,老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老夫人问:“你觉得她如何?”
顾玉成一时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老夫人也这样安安静静地等着。
半晌后,顾玉成终于说道:“老夫人,我心悦棠儿妹妹已久。”
老夫人苍老的面容上蔓延出一丝喜色,继而到了眼角眉梢,她欣慰地笑起来。
“我就知道。”她说。
从很久之前江朝成信件一事,顾玉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便愿意独自背下给许棠写信的污蔑,仅仅只是为了不牵连到许棠,老夫人那时就已经看出来了。
然而那时节,顾玉成本人虽比李怀弥更好更出挑,可终究家世不如李怀弥,又无父无母,茕茕孑立,李怀弥是更适合许棠的良配。
今时不同往日了。
若把孙女嫁给外头不知道什么人,老夫人自然更愿意是顾玉成。
她又问:“真的吗?”
顾玉成点头:“我想娶她。”
与老夫人真是不谋而合,他想。
许棠回了薜荔苑之后,总觉
得有些心神不宁,像是要发生什么事似的,但转念一想,或许是方才老夫人的话所引起,一时已至晌午,许蕙又来找她一起用膳,她也就略放开了心绪,不想那么多了。
如今已到了春日,虽然天还冷着,但时气到底不同了,一用完饭,人就犯困,许棠便与许蕙一同睡下了。
才要迷迷糊糊睡着,许棠忽然听见有人似乎进了院子,也不知怎么的,这原本是寻常事,可今日许棠却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
来人似乎是与丁香说着什么,许棠在里面听不真切。
身边的许蕙也被她惊动,揉着眼睛也坐起来:“你怎么了?”
许棠怔怔道:“有人在说话。”
“有人说话怎么了,”许蕙笑了,“家里没人说话才奇怪吧?”
许棠用食指重重抵住嘴唇,冲着许蕙“嘘”了一声。
许蕙不知她这莫名的紧张究竟从何而来,但既然许棠不让她说话,她也只好乖乖听话。
她总觉得姐姐似乎有些变了,又似乎没变,不过听许棠的总归不会出什么错。
下一刻,只见许棠竟赤脚跳下了床,趿着鞋子便跑了出去。
“大姐姐,大姐姐你去干什么?”许蕙连忙在后面喊,“天还冷着,你快将衣裳穿上!”
但是许棠充耳不闻,在许蕙话音落下之时,她已经跑到了外间接着直接打开了房门。
广藿正坐在外间绣一幅鞋面子,也被许棠吓了一跳,匆忙放下绣绷上前去。
门外檐下站着的只有丁香和一个仆妇,眼下府上的仆婢都有大半被打发走了,除了丁香广藿,其他人都几乎不在了。
仆妇也是老夫人身边的,她脸上原本便笑着,见到许棠忽然出来,虽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笑意更深。
“大娘子,”她向许棠请了安,见许棠这样打扮,便立刻将她拉到屋里去坐下,“喜事就要近了,着凉可怎么好呢?”
许棠的手不住地颤抖着,问她:“什么喜事?”
仆妇一时倒犹豫了,还没说什么,此时便见二夫人和乔姨娘从外面进来,两人见许棠站着,便相视而笑。
二夫人先一步走过来挽住许棠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说道:“给大娘子道喜,老夫人特让我过来说,顾家就要来提亲了!”
虽然已经有了预感,但看着二夫人嘴巴一开一合,许棠还是觉得像在梦里一样,她的口中喉间像是塞满了泥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泥浆很快便往上涌上来,封住她的眼耳口鼻,使她彻底喘不过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