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不甘,以及想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的狠戾,那双善于算计的眼眸,骤然失去了往日所有对他的慈爱……或许是将死之人本性的暴露无遗,却让此刻的车宝山陷入深深的怀疑。
所以这二十多年来,这个胜似自己生父的男人,对他真的没有过一丝真情?难道全是因为自己是蒋天生的儿子?所以他对自己…只有利用?
车宝山闭上眼,不愿再深想,任由无尽的疲惫全面覆盖。
无所谓了。
人死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雷耀扬事无巨细安排好一切,回到叁楼那间主卧里,才觉得找到一点回归现实的感觉。
方才医生仔细看过,比起另外几人他伤得不算太重,但段时间内也不能再伤筋动骨。他进入浴室洗去身上所有血污,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家居服,整个人已经没什么困意。
推开连接露台的玻璃门,他弯腰倚着木质围栏,点燃一支ore。
头顶上,已经有些风化痕迹的贝壳风铃叮铃作响,男人转过身去看,仿佛又回到了一九九七年那个炎夏,回到齐诗允满心欢喜看他挂上这风铃的那一刻。
“…阿允。”
“你过得好吗?”
望着远处洒蓝色的广袤天际,雷耀扬轻声呢喃,话音瞬间被海风稀释,像是被带向了八千公里之外。
伦敦此刻,正值夜里十一点多。
齐诗允突然被梦惊醒,睁开眼,才发觉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她坐起身拉开床头灯,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回到现实。
可脑海里的画面挥之不去,还深深陷在刚才那场鲜血淋漓的噩梦里。梦里的雷耀扬身受重伤,就像当年在那空沙旺与牛头威恶斗那般惨烈,而最后,他倒在自己怀里,再也没有睁开眼……
这一秒钟,她特别想给他打一个电话。
可拿起手提翻开通讯录的瞬间,齐诗允才惊觉,那个号码早已被她删除,自己跟他…也早已是陌路人。
虽然他的号码自己仍旧倒背如流,可冲动过后,又该如何?
已经两年多了,或许他也在努力地忘记她,或许他身边已有人陪伴,或许他已经换了号码……齐诗允开始不受控地胡思乱想。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
直到窗外天色转灰,远处街灯一盏盏熄灭时,毫无睡意的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书桌前打开手提电脑,开始寻找她想要的答案。
她登入电视台的内部资讯终端,习惯性先扫一眼夜间国际线的更新。页面刷新后,一条并不在头版、却被标注为「需跟进」的简讯跳了出来。
来源是路透社,发布时间是伦敦时间05:12,内容为:「泰国当局调查曼谷北部河边私人宅邸的纵火嫌疑。」
初步结论是疑似一伙武装匪徒闯入后纵火,疑有助燃物导致建筑局部结构坍塌,火势蔓延非常迅速,但伤亡情况并未公布,当地警方称:仍在核实。
既没有名字,也没有背景,更没有任何关于屋主的信息。
很快,她又调出几家区域媒体的初稿版本,开始对比措辞,鼠标向下滑动时,她盯着那一张被截取下来的画面,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因为这绝对不是普通纵火,至少是先发生冲突,再清理现场。她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可梦里的画面再次涌上来——
枪声、血、火光,还有雷耀扬倒下的那一刻……
不对。
不能这样联想。
齐诗允强迫自己回到逻辑。如果只是普通匪徒作案,不需要动用助燃剂覆盖全场。如果只是纵火,不会出现结构性破坏与「交火痕迹」,而最关键的是时间。
从事发到被国际媒体收录,中间隔了将近四个钟。这段时间,足够做很多事。
包括…统一口径。
房间忽然安静得过分,只剩下电脑风扇的低鸣,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女人盯着屏幕,看完一条又一条,多家国际媒体的后续跟进陆续出来,但无一例外地措辞统一,角度一致。
纵火,武装匪徒,调查中……
没有任何新增信息,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于是,她开始反复对比时间线,甚至调出地图,把当地几个可能坐标逐一标记。
逻辑在运转,情绪却在失控边缘。
她忽然停下,光标在屏幕上有节律地闪烁,就像在催促她做一个决定。
齐诗允缓缓合上电脑,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她起身快步走向衣柜最深处,从一个不起眼的收纳盒里,取出一部旧款手提电话。
这是她一年前买下的备用机。
没有任何联系人记录,也没有任何可追溯的痕迹。
很快,她把电池装好,忐忑不安地坐回床边,手指停在银灰色键盘上方,而那个号码就像刻在肌肉记忆里一样,一位一位地驱使她按下去。
她每按一个数字,心跳就重一分。
少顷,国际线路接通,只有一阵很轻的电流声在听筒里铺开,就似一条看不见的线,被慢慢拉向远方。
“嘟———”
第一声回铃,终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慢,空,带着一点失真的回音,女人立刻屏息凝神,努力抑制有些乱了的呼吸节奏,也庆幸雷耀扬没有更换号码。
第二声,间隔音太长,让人心急如焚。
齐诗允突然开始后悔。
或许现在挂断还来得及,他不会知道自己是谁……
“嘟———”
第叁声,她的指尖已经悬在结束通话地按键上,只要按下去,一切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而下一秒,电话接通了。
世界像在这一瞬间被按下静音键,那一端没有立刻说话,只有很轻的一声呼吸。
这个气息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近在咫尺,齐诗允整个人僵在床沿边,心脏狂跳,仿佛所有理智在这一刻被击穿。她很想开口,哪怕只是一句问候……
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电话那头,男人似乎皱了皱眉,问道:
“喂?”
他声线低沉,带着刚醒未醒的沙哑,但简单一个字,却像达姆弹一样射进女人心里,在血液里四散分裂开。
他还在,他平安无事。
但她的手…却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一直悬着的心仿佛自高空落入平地,本该让她松一口气,可强烈的思念情绪更汹涌地反扑上来,她不能再听下去了,因为再多一秒…她就会失控。
“喂?”
男人又讲多一次,但语气里,明显多了一分警觉和讶异。
当他揉揉眼想要看清来电号码时,那头已经猛地按下结束通话键。
“嘟——”的忙音声从电流中传来,掐断了两年多来唯一的一次通话。
齐诗允低下头,手还保持着握电话的姿势,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眼中泪意汹涌,只能下意识紧握脖颈上那枚铂金吊坠,支撑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进来,拂起白色纱帘。
乌鸦毫无坐相地赤着上身瘫在沙发里,腰腹缠着厚厚绷带,一只脚搭在茶几边缘,整个人松到散架。他手里端着一杯冰镇sgha,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泰拳比赛,连眨一下都嫌浪费时间。
“叼,呢拳打得几靓。”
男人含糊地咕哝一句,又灌下一口啤酒。
最近在这里,东英众人都难得松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