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咸的,湿的,带着一点鱼腥和seaweed的气息,混在风里,扑面而来,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长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然后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车到恩纳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
度假村在海岸线上,几栋白色的建筑错落着,从大堂的落地窗望出去就是海。办理入住的时候,长野拿了房卡,是套房里的两间卧室。
“公司订的”长野递给她一张,语气很平常“晚上有事可以敲门”
川圆接过房卡,点了点头。
房间在六楼,推开窗能看见整片海,阳台不大,放了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川圆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
川圆很喜欢海,不仅因为生活在那座海滨小镇,还有她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里都是和海有关。
那时候父母还在,哥哥也还在。暑假的时候一家人来过冲绳,大概也是这片海,这样的风,小川圆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脚底被烫得发红也不肯上来,妈妈在海边撑了一把伞,坐在伞下看着她笑,爸爸在更远的地方拍照,哥哥嫌她走得慢,最后还是折回来牵她的手。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片海染成橘红色,她坐在爸爸肩膀上,指着远处说想去看那艘船。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直到他们都不在了。
川圆收回目光,起身把窗帘拉上。
下午长野陪公司的人去参加活动,川圆独自在度假村里走了走,穿过大堂后面的花园,走到海边。
十二月的冲绳不在旺季,所以人并不多,三三两两的成群,风却比上午大一些,吹得她的头发纷飞起来,川圆找了块礁石坐下来,拿出速写本——她出门时什么都没带,这是长野怕她无聊托接待人员在飞机落地前买来的。
她看得很仔细,很久才能落笔,画远处的海平面,画近处的浪花,画天边那几朵被风吹散的云。画着画着,太阳开始往下落,光线变了,海的颜色也跟着变。
妈妈也曾这样看她画过画,那时候画得不好,但妈妈总是说很好看。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才收起画本往回走。大堂里灯火通明,餐厅在二楼,落地窗正对着海,晚餐是自助,公司的人都在,长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站起身招了招手。
川圆走过去坐下。
长野往她盘子里夹菜,嘴里絮絮叨叨的讲着今天工作的事情,话锋一转又担心起川圆一下午都在海边会不会因风大而感冒,然后她有些自责的道歉说明明是自己喊来川圆却没办法作陪,并保证后面几天一定陪川圆在这座小岛上好好逛。长野说话语速很快,手也没有停下,海滨城市鱼类最为新鲜,鱼刺细细被挑起,然后将肉质鲜美的鱼腹肉一点点堆迭在川圆面前的盘子里,像一座小山包。
川圆低着头吃了会,然后抬起眼睛看她。
她发现长野说话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习惯,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眉毛偶尔挑一下,说到兴起时眼睛会弯一弯,在说到自己不太确定的事情,她会轻轻抿一下下唇,抿完又继续说,说到担心的事,眉头会往里收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长野被她看得顿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她“怎么了?”
川圆摇摇头,长野没追问,又继续开启别的话题,她说明天的风不会太大,但也要记得多穿一件,又说以后一定要带川圆去夏威夷,那里的海比这里还要美上不少。
川圆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盘子里不知不觉已经摞满食物,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肉质很嫩,几乎不用嚼。
下午坐在礁石上的时候,她想了很久很久,想小时候,想父母,想哥哥,想那些平淡的日子一去不复还。
她不喜欢想以前,也讨厌想以后。
以后是什么,她不知道,父母走的时候,她不知道以后,哥哥走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以后。没有人告诉她以后是什么,她以为的以后就是很长很长的日子,然后说没有就没有了。
所以她学会了不想,不去想昨天,不去想明天,不去想太远的事,只看眼前这一刻。
她想,长野真的很喜欢说话,从坐下来到现在,几乎没有停过,那些话琐碎得没有任何意义,但一句一句落下来的时候,像傍晚退潮时漫上沙滩的浪,一层一层,很轻,很浅。
川圆忽然发觉耳边除了窗外的海浪声,还有别的声音——是长野说累了,端起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水的声音,也是放下杯子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川圆面前的盘子问她是否合胃口的声音。
是细小而具体的声音
川圆点点头。
长野满足的笑了一下,好像给川圆喂饱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川圆看见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一点点,然后嘴角才跟上来。
她又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夜里的海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浪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打来。
长野又开始说别的了,说后天可以去哪里,说那边有一片海滩很安静,说如果不想去太远就在度假村里走走也行。
川圆听着,偶尔“嗯”一声,她想,如果以后真的有什么事,那也是以后的事,至少这一刻,有人在她旁边说话,盘子里的美味的鱼肉堆得高高的,窗外还有海浪声。
还有,她发现了长野说话时的小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