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幸福了。
于是他伸手抱住程叙生,很紧很紧。
“怎么了,不舒服?”程叙生伸手呼噜了一把他湿漉漉的脑袋。
“哥哥,谢谢你。”庄冬杨闷声道。
程叙生眼睛睁大,有些不明所以。
“谢什么?”
庄冬杨摇摇头,把头埋得更深。
谢谢你,让我也可以成为被人羡慕的那些人,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困在楼道间。
他很庆幸自己现在是湿的,这样程叙生也分不清眼泪和雨水。
木头人妈妈睁开眼睛,看到白花花的医院天花板。
鹦鹉看到她睁眼,猛地上前。
“有哪里不舒服吗?”她问。
木头人妈妈闻声偏过头,看到木头人腿上打着石膏站在身后,没有看自己,也没有走过来。
“好多了,谢谢你。”她错开目光,对着鹦鹉微笑道谢。
“”鹦鹉沉默点点头,往后退一步。
鹦鹉妈妈恰好此时推门进来:“醒了?”
“嗯。”鹦鹉答道。
“你先回家吧,一会居委会和妇联要来。”鹦鹉妈妈对女儿说。
“好,”鹦鹉紧紧握了握木头人的手,“我先走了,下周见。”
“好。”木头人答应。
门被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三人。
“小羽妈妈,可以聊聊吗?”鹦鹉妈妈沉默几秒后,开口道。
“可以的。”女人靠在病床上,看起来非常虚弱。
“你和你丈夫的感情很差吗。”
虽说是疑问句,语气却像是在陈述事实。
毕竟都已经这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恩爱的夫妻。
“不是的,只是偶尔这样,”木头人妈妈有些急切地辩解,“他平时挺好的,真的。”
“真的吗?”鹦鹉妈妈偏头看向垂着脑袋不说话的木头人。
女孩儿脖颈纤细,看起来脆弱不堪一击,身上却大大小小满是伤痕。
“当然是真的。”木头人妈妈并不松口。
“小羽妈妈,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丈夫,但我认识你女儿,”鹦鹉妈妈深呼一口气,“如果一个家里是温馨和谐的,我想女儿夜不归宿应该是有人管的,如果你们的感情很好,我想小羽身上应该不会旧伤去了添新伤,我们都是一个小区的,感情好的夫妻应该不会每天把家具从屋子里丢出来。”
木头人妈妈张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
木头人出声打断鹦鹉妈妈:“阿姨,不用问了。”
“小羽,你这样子也没关系吗?”鹦鹉妈妈指了指她的腿,语气有些激动。
“没关系。”
没关系的,她真的习惯了。
谁知这句话刚落下,木头人妈妈突然放声大哭:“小羽,你不爱我了吗?你不爱妈妈了吗?你不想让我得到幸福吗,你一定要让别人毁了我们家吗?”
鹦鹉妈妈不可思议扭头望向这个哭泣的女人。
她已经被自己丈夫打到晕厥,现在打着点滴躺在病床上,却还在自己构建的幸福梦中不愿醒来。
木头人站在原地,或许是打了石膏的原因,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妈,你休息吧。”
说完这句,她慢吞吞上前,扯了扯鹦鹉妈妈的袖子。
“阿姨,我们上外面说。”
木头人妈妈捂住脸啜泣,拒绝再次进行任何交流。
鹦鹉妈妈只好跟着木头人走出病房。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木头人弯了弯脖子,毕竟她现在不大方便鞠躬。
“小羽,一会妇联过来,你跟他们说说情况吧。”
“算了,阿姨,谢谢你,”木头人吸吸鼻子,“没用的,警察、妇联、社区、居委会都来过了,没用。”
“可你呢,你这样没办法生活的。”
“我没关系。”
鹦鹉妈妈看着眼前消瘦的女孩,心里弥漫起一阵心疼:“总得想个办法,这样”
“没关系的。”木头人打断她。
两个人对站着,谁也没能说出什么。
直到木头人快要站不住,鹦鹉妈妈才咬着牙艰难道:“好,既然你说没关系,我这个外人也不好再掺和。”
又是半晌沉默。
“其实,阿姨也有个事情,想拜托你。”鹦鹉妈妈犹豫着开口。
“什么呢?”
“阿姨希望,你以后,不要和我女儿来往了。”
木头人的表情僵在脸上。
鹦鹉妈妈轻咳一声。
“你的家庭情况,有点太复杂了,你也看到了,她为了你甚至逃课淋雨感冒,我可以理解这一次,毕竟为了朋友,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情有可原。”
“可是,她原本可以不用冒雨出来的,她原本可以坐在教室上完课然后等我来接她回家,可是因为你这个朋友,她做出的让我惊讶的事真是太多太多。”
“如果没有你的话,她的生活会非常平静,你可以理解吗?她是个善良的孩子,遇到任何不正义的事都会去当那个愣头青,可我是大人,我是她的妈妈,我需要让我的女儿幸福平安地长大,所以这个坏人我必须做,小羽,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们不适合做朋友,你可以理解阿姨吗?”
生怕木头人拒绝,鹦鹉妈妈一股脑把所有话全部说出来,试图堵住她的嘴。
木头人确实什么都没再说,她沉默半晌,开口。
“好。”
鹦鹉妈妈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的理解,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问题,需要钱或者别的什么,只要我帮得上,你都可以来找我。”
木头人眼睫低垂,看不出情绪。
“谢谢阿姨。”即使很不方便,她还是对着眼前的女人深深鞠了一躬,差一点栽倒在地。
确实很感激,感激收留,感激小礼物,感激身上的旧毛衣,感激手腕上的红色手绳。
她没有底气和条件说不,所以只好答应。
只是答应她下周见,该怎么见呢。
渔夫与金鱼
庄冬杨在这晚腿疼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即使已经蜷成一个球也没办法缓解。
程叙生一遍一遍把毛巾用热水浸透,敷在他的膝盖处。
庄冬杨费劲儿地睁开眼,看到程叙生乌青的眼圈和满头的汗。
“今晚怎么这么严重呢”程叙生自责地小声喃喃,“早知道今天去接了”
庄冬杨觉得自己真是被惯坏了,以前身上那么多伤都不疼,现在长个子反倒疼得无法忍受。
他希望自己别再长高,这个身高就已经足够,刚刚好可以把哥哥圈进怀里,挡在身后。
折腾一夜,庄冬杨终于迷迷瞪瞪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程叙生就趴在自己床边,眼睫毛在脸颊上映出淡淡投影,看起来睡得很熟。
周一,木头人撑着拐杖半走半跳进教室的时候,吸引了一波注目礼。
“她怎么了?”
“不知道,脸上也全是伤。”
鹦鹉从座位上弹起来,上前想要扶她,结果被一巴掌拍掉。
“你怎么了?”鹦鹉皱着眉不解问道。
木头人不说话,自顾自回到座位一屁股坐下,偏头对庄冬杨很小声说了句:“谢谢。”
庄冬杨点了点头,算是接受道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