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夏鲤这边,两人赌坊一遭,虽赢了面子,却被癞皮狗追。夏鲤的发带也在跳窗后松垮,一匹绸缎似的黑发也随即散下,洛锦玉同样,两人顾不上多少,只管拼命逃跑。
洛锦玉被拉着,跑得气喘吁吁,喉间隐隐涌起血腥味但还是咬着牙一步也没落下。
可身后的人追得紧,脚步声越来越近,周常的轻功明显也比她们好,追上来只是时间问题。
“这边!”夏鲤拉着洛锦玉拐进另一个巷子。
刚拐过弯,一辆马车正从对面驶过来,车身不算大,但用材精致,车帘是青灰色的素缎,低调中透着讲究。
车夫看见她们冲出来,急忙勒住缰绳。
“吁——!”
马匹长嘶一声,堪堪停住,差点踹上两人。
夏鲤和洛锦玉已经顾不上心惊肉跳,因为身后跟着的几个癞皮狗可没有放过她们,脚步声近在咫尺,还能听见他们说,“她们肯定在前面!”
“让开让开!”洛锦玉急得不行,伸手就要去推马车。
就在这时,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一角。
露出了一张少年的脸。
看上去不过十二叁岁,生得极为清秀,皮肤薄白得能看见内部的玻璃组织。清瘦的男儿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润玉般的小脸儿端着沉静的面色。
他看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夏鲤脸上,声音清淡:“二位遇见了什么事?”
洛锦玉脱口而出:“有狗追我们!一群恶狗癞皮狗!”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
少年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短暂即逝的笑。他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掀开了车帘。
“上来吧。”
洛锦玉不客气,迅速钻进马车,夏鲤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眼巷子拐角。
周常的身影已经出现,正朝这边追来。很快就会发现她。
她不再犹豫,纵身跃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马车就咕噜前行,车夫挥着鞭子,那周常的声音在马车外慢慢远去…
马车里安静极了,夏鲤和洛锦玉挤在一起,大气不敢出一个,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外头的动静。
马车行驶得慢,那群癞皮狗看不见人定然会在周边折转。
车帘禁闭,甚至用黑色的布帘封住了光线,车厢里光线很是昏暗,只能隐约看清彼此的轮廓。
现在夏鲤终于能好好看看这个“恩人”。
那少年就坐在对面,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黑暗里他的眸子格外的亮——竟是一双透亮的紫色眸子。
他安静地看着她们,洛锦玉注意到他是紫色眼睛被吓了一跳,“你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只是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然后轻轻放下。
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有人喊:“这边没有!”“那边去看看!”
每一次声音靠近,洛锦玉就紧张地攥紧夏鲤的袖子。
夏鲤自然也是害怕和紧张的,这个小男孩比她们年纪还小,又帮了她们,她也不想让这位男孩踏浑水,见他这样清瘦,肯定也不是什么练家子,要是后面被发现了,打起来,要顾忌的又多了…她一只手按在洛锦玉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悄悄握紧,准备随时出手。
倒是那个少年,始终神色平静,甚至还给她们倒了杯茶。
“喝口茶吧。”他轻声道,把茶杯递过去。
夏鲤摇摇头,目光始终盯着车帘的方向。
少年倒也不勉强,把茶杯放回去,娴静地看着她们。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再一会,彻底没了。
洛锦玉长长地出了口气,整个人瘫在车厢内:“走了走了…真吓死我了…”
夏鲤也放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被汗湿透了。
她转头看向少年,“多谢公子相助。”
少年摇摇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夏鲤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外面的光透进来,恰好照在夏鲤的侧脸上。
她的头发散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还沾着灰,嘴唇微微泛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是深秋的潭水,沉静又冷冽。
少年又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看手,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垂下眼睫,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衣角。
“二位…姑娘。”
“嗯…嗯?姑娘?”洛锦玉一摸脸,“我们暴露了?!”
夏鲤抿唇,“逃跑的时候头发散了。”
“…那他会不会看出来?”
这个他,自然说的是周常。
夏鲤不敢下定论,因为她们两个人男装技术一般,很难不让人生疑。
洛锦玉也不管了,想到今天摇出的豹子,以及桌上那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一拍脑袋:“天呐,出去一趟,好不容易赚了几百两一个没拿…还好银票收得早要不然一千两就没了!还是太亏了太亏了…”
她懊悔不已,夏鲤无奈笑笑。
“没事,那人肯定也气死了。”
洛锦玉点头,“对,怕是做梦都得梦见姑奶奶我甩银子打他脸上——”
她突然停住声音,想到现在车厢还有一个人呢。
夏鲤转头看向那少年,抱拳:“今日承蒙相助,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改日定当携礼登门道谢。”
少年摇摇头,露出一个平和的笑:“萍水相逢,不必记挂,两位无碍便好。”
洛锦玉见外头已经没人了,赶紧道:“走走走,鲤儿咱们快走!这里离我家不远,我们快些走吧,等会他们找上来就不好了。”
说完她朝那少年道了谢。
夏鲤点头,向少年道了别,拉着洛锦玉跳下马车。
洛锦玉脚一落地就往外跑,夏鲤跟在后头,走了没几步,忽然回头看。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少年矜贵的脸。
他似乎一直在看着她们的背影,见夏鲤回头,还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算是告别。
夏鲤也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跟上洛锦玉。
眼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少年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望着车帘缝隙里透出来的那道光。
过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
“公子,”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那两位姑娘…要不要查查她们的身份?”
少年沉默一瞬,摇摇头:“不必。”
“……把今天的事忘了。”
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马鞭,马车便缓缓驶出巷子,汇入街上的人流中。
少年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衣角,眼前浮现着那张脸。
沾着灰,有些狼狈的。眼睛却像深秋潭水,沉静冷冽,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但也只是两眼。好像碰着了,便会被冻伤。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倒的那杯茶,茶定然是凉了。
……
夏鲤和洛锦玉跑了一路,终于到了洛府后门,洛锦玉累得不行,扶着墙直喘气:“狗东西,那个死王八羔子,输了不认账还敢这样对我们,是个正常人吗?”说着,见夏鲤面色不太好,她心里难受。
“鲤儿,你脸色好差,你怎么了?”
夏鲤不太想让她担心,只是揉了揉被震麻的手臂:“没事。”
膝盖还火辣辣痛,还好,也是小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