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翰之当天下午从北京回来了。
晚饭时一家四口坐在一起,这在松江的宅子里并不常见。棠翰之坐在主位,慕云在他右手边,棠绛宜和棠韫和分坐两侧。
棠翰之四十九岁,保养得当,面相上有一种被岁月和精明共同打磨过的圆润,棱角被有意识地收起来之后的圆润。他说话声音平稳,语速偏慢,每一句话出口之前都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爸爸对棠绛宜的态度和棠韫和预想的不同。
她以为会是上次那样的客气,那种父子之间已经凝固成化石的寒暄。但今天棠翰之明显比平时热络。他主动问了北美业务的细节,不是老爷子在家宴上那种大面上的提问,是具体到某个客户、某个合同条款的追问。
“ebec那边bobardier的供应商名单重新筛了没有?”
“筛了。第二轮入围的还剩四家,有一家资质存疑,我让法务重新做了背景调查。”
“背调结果呢?”
“大概率没问题,但他们和一个工会的关系比较复杂。我打算亲自飞一趟ebec再定。”
棠翰之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笋。他消化这些信息的方式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但筷子的节奏没有乱。
“你爷爷昨天和你说的事,你怎么想?”
棠绛宜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一下嘴角。“我下午已经开始做方案的框架了。试点范围、时间线、人员配置,大概两周内出初稿。”
“方案好了先给我过目。”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先给我过目”意味着棠翰之要在方案到达老爷子手里之前先把关——既是父亲在帮儿子,也是叁房的掌权者在确保棋子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棠绛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随意。
“方案出来之后我会直接给爷爷。董事会的流程走正式通道,您这边我会同步一份。”
筷子在餐桌上顿了一下。
不是棠翰之的筷子——是慕云的。她手中的筷子在碗沿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棠翰之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夹菜的动作延迟了一拍。“直接给你爷爷?”
“爷爷让我出的方案,”棠绛宜说,“交给他过目是应当的。您那边我同步一份,也是让叁房提前有数。这样董事会上不会有意外。”
每一句话都礼貌,每一句话都妥帖,每一句话都在把棠翰之从审批者的位置上轻轻推到知情者的位置上。
棠翰之看了儿子叁秒钟。
棠韫和第一次在父子之间看到这种对视——不同于父对子的权威确认,是两个成年男人之间的势力丈量。棠翰之的目光里有一种被触碰了边界的微愠,但那微愠的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不完全是愤怒,更接近一种重新评估后的警觉。
然后棠翰之笑了。
“行,你自己拿主意。”他说,夹了一块鱼放在慕云碗里,像是要用这个动作翻过刚才那一页。
慕云接过鱼,说了句“谢谢”。和前天在家宴上接棠绛宜夹的鱼时一模一样的两个字,但这次她没有失态。
因为这次是她丈夫在自己家里的餐桌上给自己夹的鱼。这是安全的,是可以消化的,是秩序之内的。
棠韫和用余光看了一眼棠绛宜。他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低头吃饭,表情毫无波澜。
饭后棠翰之和棠绛宜去了书房,门关上了。
棠韫和上楼换了衣服,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竹叶的沙沙声在院子里低低回荡。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和沉晏的对话。沉晏约她下周去淮海路逛街,发了一连串衣服的图片,附带大量感叹号和eoji。棠韫和回了几个字,手指却一直在分心。
她在等棠绛宜从书房出来。
九点。九点半。
楼下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十点出头,她听到书房的门开了。脚步声——两双,一双沉稳,是棠翰之;一双略轻,是棠绛宜。脚步在走廊里分开了,一双往主卧方向去了,一双上了楼。
棠韫和从床上坐起来。
过了一分钟,手机亮了。棠绛宜的消息:“睡了吗?”
“没有。”
“下来,来琴房。”
她下楼的时候整栋房子已经安静下来了。主卧的灯灭了,走廊的感应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像在身后关闭一扇又一扇门。
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谱架上的小灯亮着一盏,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刚好覆盖住琴键和一个人坐着的范围。
棠绛宜坐在琴凳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单独坐在钢琴前面。在多伦多的时候琴房是尘封的,她从没见他碰过那架施坦威。但此刻他坐在她的琴凳上——不是演奏者的坐姿,身体没有对准键盘中央,而是偏向一侧,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踏板旁边,像只是借了这个位置坐一坐。
但他的手搁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去,悬在那里,五指微微张开,指节的弧度说明他的肌肉记忆还在。
“哥哥。”
他收回手。
棠韫和走过去,从他背后抱上他的脖颈,下巴搭在他的肩头。谱架上的灯光从下方打在他脸上,阴影和平时是反过来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条锐利的边界。
“你在弹吗?”她问。
“没有。在想事情。”他覆上她环在颈周的手。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身,让出琴凳的一半位置。
“坐。”
棠韫和在他旁边坐下来。琴凳不宽,两个人紧挨着,她的大腿外侧贴着他的。隔着两层布料的温度,不烫不凉,两个活着的人挨在一起时最基本的热量交换。
“弹首曲子。”他说。
“弹什么?”
“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棠韫和把手指放在键盘上。琴键在微弱的灯光下像一排整齐的牙齿,黑键的阴影落在白键上。她想了一下,落指。
她弹了那首临别前为hendern所弹的曲子——德彪西的《月光》。
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学的曲子,技术上不难,旋律简单到近乎天真。但在这间黑暗的琴房里、在凌晨将近十一点、在她坐在他身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时,那些简单的音符忽然有了一种不同的重量。
她弹得很轻,手指几乎是用最小的力度在触键。声音散在琴房的声场里,被隔音墙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在空间中慢慢地、慢慢地消散。
弹到中段的时候,她感觉到棠绛宜的肩膀松了一度。
只有挨着他坐才能感知到的细微变化,从他肩胛骨的位置传过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调低了半个音。
她把最后一个和弦的延音踏板踩得很长,让声音在黑暗中浮了七八秒才彻底沉寂。
“哥哥,你今天和爸爸在书房聊了什么?”她问。踏板还没松开,残余的泛音在低处嗡嗡地震。
棠绛宜靠在琴盖的边缘,头微微偏向她。“他想让我的方案先过他的手。”
“你没答应。”
“你听到了?”
“在饭桌上听到的。”
他沉默了一下。“lettie,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家族的事情上问她的意见。但他在饭桌上已经做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