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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1 / 2)

“父亲云铮……”云九成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和奇异的温软,“他没有嫌弃!没有责怪母亲遭遇玷污。他说母亲活着回来,便是苍天垂怜……他视那个并非他血脉的孩子……如同己出,一视同仁。为他起名——云九韶!”

“从此,家中便有了两个孩子。大哥云九成,二弟云九韶。两个男孩,相差四岁,一同沐浴在父母的慈爱之下,一同在院子里追逐嬉闹,一同习文学武。”

金色的光芒映着云九成追忆的面庞,那短暂的温情时刻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刺痛。“阿韶……他从小就爱黏着我,追着我喊‘哥哥’,性子跳脱,心思灵巧,学什么都快……”

“到我十岁,阿韶六岁。父亲母亲双双战殁沙场!”那金色的虚影猛地一痛,仿佛被无形的重拳击中。“噩耗传来,天崩地陷……”

“那个名为萧兀台的畜生……他……他终于知道了!”云九成的语调瞬间变得极其冷硬,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知道了当初那个逃走的南朝女将,竟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他派人来了,找到了尚在丧亲之痛中惶恐度日的阿韶……强行将他带走!他们当着阿韶的面并不对我动手,却随后悄悄折返,想要灭口我这位哥哥,彻底斩断阿韶在南朝的亲缘,幸得堂叔及时出现,将我救走。”

苏照归脑海中浮现出背景花苞中曾被白雾掩盖的片段。

“不!把弟弟还给我!”

“放开他!!”

“滚开!你们这些北狗!”

“哥哥——!”

——幼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穿透时空,炸响在两人耳边。

“北国皇庭高墙,森严如狱。我哪里进得去?哪里找得到他?”

云九成的声音满是刻骨的无力和绝望:“我辗转打探,只听说他被带到了王庭深处……那些不知死活的北人王孙,听闻他是南朝女人的血脉,竟,竟给他起名‘天弃’!”

天弃!

连苏照归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窒息般的寒意。

那金色虚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显出云九成内心剧烈的情绪震荡,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而冰冷的庆幸:

“然而,”云九成嘴角勾起一个近似嘲讽的弧度,分不清是快意还是苍凉,“据说那萧兀台听到‘天弃’之名后,勃然大怒!”

他模仿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愤怒口吻:“‘我的骨血,谁敢言弃?!’萧兀台把那些嚼舌根的小东西狠狠收拾了一顿。然后,”云九成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复杂,“给儿子改名:萧天齐!”

“天弃”变“天齐”。一字之差,地位天壤。苏照归心中暗叹权力之无情,亦感血脉之奇妙牵绊。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了誓,”云九成的目光凝聚如铁,仿佛穿越了万水千山,重新燃起少年时的烈焰,“有生之年,必定要接回弟弟!定要让阿韶重归江南,骨肉团圆!”

“虽然他并非与我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但我心中早已视他比兄弟更亲。阿韶对我……也是一般。”

这炽烈的誓言驱动着云九成漫长的人生。

“为此,我早早开始谋划筹算,想要为弟弟的将来铺一条路。”他的思路清晰地回溯,“当我决定参加武举、积蓄力量时,一个念头在心底萌芽——我何不用弟弟的名字,用‘萧九韶’之名,去争一个功名?我要用自己的弓马刀枪,为弟弟在南朝打下安身之基,让他未来能以‘萧九韶’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归南。”

这谋划令人心酸,又令人动容。替弟占位……这长兄的情与义,深如渊海。

“后来我果然考上武进士,”云九成微微昂首,带着旧日锋芒,“又弃武从文,得中文状元。终因力陈北伐、斥责罗桧卖国妥协,被其怀恨在心,塞了个‘探视二帝使臣’的催命符送往北国,名曰‘探视’,实则送死。”他的语气平淡了下来,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幸得赤心营在江北的暗桩救助,侥幸活了下来……也就在那时——”

那金色的眼眸里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是在地狱边界重见至亲的光芒。

“在那隐秘的接头之处……我……我终于再次见到了他!”云九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金色的虚影剧烈摇曳,“阿韶……天齐……无论称呼什么,那张脸,那眼神……还是我的弟弟!他对萧兀台深恨着,这些年忍辱负重,活得极为辛苦。他变了,但也没有变。我就是知道。”

“兄弟重逢!”简短的四个字,蕴藏着太多的血泪与释然。“我向他吐露了赤心营的宗旨……他几乎立刻认同了根植于血脉的故国之心。”

云九成继续说着:“我引荐他以‘南人遗孤,却因父辈缘故被北朝抚养长大’的复杂身份(当然,彻底隐瞒了他萧氏皇族的真实身份),以‘萧九韶’之名加入了赤心营。我们并非真有血缘,相貌差异明显,再加上刻意打扮区分,其他人俱不知我俩是兄弟。”

然而,光明的背后总是深藏的阴影。

“我们兄弟之间,理念……并非全然一致。”云九成坦诚,语气沉凝下来,“他虽恨萧兀台强夺辱母,却也承认萧兀台有养育之恩,认为萧兀台确实待他不薄。他更倾向于认为,南北之间存在一条艰难但可行的和平之路。他主张通过外交斡旋、逐步蚕食的方式,和平争取北朝占据的土地人口……试图让强横的北国在潜移默化中转变。”

“而我……”云九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钢,“父仇未报!国仇家恨如同烙铁,日夜灼烧我心!我深知北虏狼子,欲壑难填!不打,打得不狠,不打到筋断骨折,痛彻心扉,他们绝不会吐出到手的血肉!和平?不过是休战后的喘息,为下一次寇边积蓄力量!”

这是灵魂深处难以调和的冲突。总角晏晏,却因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滋生出分歧的裂痕。

“赤心营中,也因此隐隐分成了两派。”云九成揭示了组织中更深层的暗涌,“一派重‘义’,主张以救助被掳汉民、联络抗胡义军、积蓄力量、择机再战时联合各方,也认同阿韶的主张;一派重‘锋’,主张积极备战,寻找一切时机挑起事端、扩大对抗,目标直指光复河山,更偏向我的主战理念。”

云九成平静地陈述着,“因此,前一派更看好身份复杂、见识广阔、手段相对温和的萧九韶,而后一派……则更看好我这个屡抗罗桧、锋芒毕露的状元公。”

“这些……”云九成的声音染上无尽的冰冷,“都被那个盘踞在赤心营核心高层、早已被罗桧秘密收买、彻底腐化了的‘叛徒’敏锐地嗅到了!他,更为忌惮阿韶!”

苏照归心头骤然雪亮,明白了。

“因为萧天齐……萧九韶,他的身份太过特殊,理念又太过‘温和’且‘开明’!”云九成剖析道,“他既能代表赤心营中‘救助’和‘外交’路线的声音,又因为实际上的北朝贵胄身份(叛徒虽不清楚是皇子,但知道其地位极高),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桥梁’潜力。他对北朝的理性理解和对和平的诉求,恰恰……能争取到很多原本摇摆不定的中立派,甚至包括北境一些不堪重税和战乱的底层北民。这比单纯喊打喊杀,更具‘吸引力’和‘说服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罗桧‘岁币求安’投降路线的致命威胁——这叛徒因此对萧九韶异常忌惮,必欲除之而后快。而那时的我只能被迫蛰伏在乡间假装贫病交困,以避开罗相耳目,无法以朝中明面上的身份协助赤心营,影响力十分有限。故而部分同道认为,这赤心营新的领袖,必然是萧九韶了。”

一个针对萧九韶的阴谋之网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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