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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1 / 2)

一个老妪怯生生伸出五根手指。

“五头?”秦吏唰地展开手中的册子,“五头该赏,等等。”

他凑近老妪脚边的竹篮,眼睛瞪大:“这猪崽是黑花斑?新郑黑花斑猪,律法额外加赏半石,阿婆,您要发财了。”

老妪懵在原地,周围韩民哗然,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亮。

车帘内,韩非死死盯着那册子,那上面写着细致到猪毛颜色的律法,却让一个老妪因这荒诞的细节,露出了亡国后第一个笑容。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出了眼泪。

“原来如此,法不是庙堂之器。”他喃喃,仿佛毕生信念在此刻崩塌又重建,“法是尺子,是一把能让天下老妪,因猪崽花色而笑的尺子。”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新郑的城墙。城头,韩字旗正被秦军降下,换上黑色的秦字旗。

没有悲痛,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困惑。

“法,救不了国。”他喃喃自语,“那什么能?”

马车启动,驶向咸阳。

韩非靠在车厢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老妪的笑声,眼前还晃动着那卷细致到猪崽花色的《秦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师荀子对他说过的话:“非儿,法家之极,在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可这天下,真有君王能做到吗?”

当时他昂首答:“能,只要法够严,术够精,势够强。”

现在,他闭上眼,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原来老师错了,他也错了。

真正的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不是靠严法,是靠一碗能让守卒动摇的肉粥,靠一把能因猪崽花色而赏粟的尺子。是靠这滚滚向前的、让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的势。

马车外,秋风呼啸。

车内,韩国最后的公子,法家最后的巨子,抱紧了怀中那卷临行前韩王塞给他的、他毕生所著的《韩非子》。

书很重。

但好像,又很轻。

。。。。。

新郑街头,一个时辰后。

秦军入城,军纪严明得让韩民害怕。

但是,秦军没有劫掠,没有烧杀。只有一队队黑衣黑甲的秦卒,在街头张贴《安民告示》。

新郑城外,秦军安置点。

热气腾腾的大锅架在空地上,肉粥的香味飘出老远。锅前排着长队,都是面黄肌瘦的韩地百姓。

一个老农颤抖着递上户籍竹简:“军爷,这地,真能按秦法分?税真只收十五之一?”

秦军文吏是个年轻小伙子,接过竹简,顺手舀了一大勺肉粥倒进老农的破碗里:“老伯,先喝碗粥暖暖。地,按丁口分。税,按新《田律》交,十五之一,童叟无欺。”

他指着旁边一个棚子:“看见没?那是秦韩畜产传授点,登记完户口,凭木牌领两只鸡崽回家养。养大了官坊收,鸡蛋自己吃,只要别让鸡跑别人田里糟蹋庄稼就行。”

老农颤抖着接过肉粥,碗沿的温热触到掌心时,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这让他回想到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韩地寒冬

破旧的院门被一脚踹开,韩吏带着税卒闯进院子。

“今年收成不好,军粮要紧。”韩吏一脚踢翻粟米筐,黄澄澄的米粒洒了一地。

老妻扑上去抱住吏卒的腿:“军爷,这是留到开春的种粮啊。”

回应她的是重重一脚,正中胸口。老妻蜷缩在泥地里,咳出的血沫染红了枯草。

老农想冲上去,被税卒的戈柄砸中额头,眼前一黑。

老农回过神来,眼前是秦吏笑眯眯的脸:“老伯,趁热喝。喝完去那边领鸡崽,两只,好好养,下了蛋给孙儿补身子。”

老农低头,看着碗里实实在在的肉粒,不是米汤,是真肉。

他看着秦吏递过来的两只毛茸茸的鸡崽,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登记分田的棚子。

突然,这个干瘦的老农像被抽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跪在地,捧着那碗肉粥,嚎啕大哭。哭声嘶哑破碎,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不是悲伤,是积压了半生、以为会带进棺材里的委屈,在这一刻,被一碗热粥烫穿了闸门,决堤而出。

民心不是靠喊口号赢得的。

它有时就藏在一碗肉粥的温度里,藏在一只鸡崽的绒毛里,藏在一个老人终于敢放声大哭的安全感里。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原韩军大营, 现秦军整编处。

一排排韩卒被卸了兵器,捆着手脚,蹲在空地上。不少人梗着脖子, 一脸要杀便杀的倔强。

一个韩卒百夫长被单独提出来, 带到王翦的副将面前。

“要杀便杀。”百夫长昂着头,“吾等乃韩卒, 不事二主。”

百夫长昂着头,脖颈青筋暴起:“要杀便杀, 吾等乃韩卒,不事二主。”

副将没说话。他缓缓踱步,军靴踩过冻土, 停在百夫长面前。然后, 这位秦军副将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解开自己的秦呢军服, 露出里面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衬衣。

“看见这补丁没?”副将指着肩头,“三年前, 我随王将军攻魏, 被魏弩射穿肩膀。抬下去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重新系好军服:“但我没死。因为军医用的是骊山新制的止血散,因为后勤送来了肉糜汤,因为大王下了令,凡伤卒,归乡授田, 永免徭役。”

副将捡起地上的秦呢军服, 抖开, 直接披在百夫长肩上。厚实的呢料压上来,带着陌生却真实的暖意。

“现在我问你, ”副将盯着他的眼睛,“你为韩王打了十年仗,身上七处伤疤。若你今日死在这里,韩王会给你老母一袋米吗?会给你儿子一条活路吗?”

百夫长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在秦国,”副将一字一顿,“士卒战死,抚恤田三十亩,子女可免费入学宫。伤残退役,官坊安排轻活,月领粮帛。”

他指向远处正在卸车的粮队:“而那些粮食、那些冬衣,就是你们现在瞧不上的秦法变出来的。”

百夫长低下头。他肩上的秦呢军服很重,重得他几乎扛不住。

良久,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修路。”

。。。。。

十日后,咸阳驿馆。

韩非坐在窗前,已经三天了。

窗外是陌生的街景。秦人的咸阳和他想象中不一样,没有森严的肃杀,反而有种滚烫的生机。那种生机体现在街巷里穿梭,面带红光的百姓身上,体现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饭菜香里,体现在远处工坊昼夜不息的夯击声中。

韩国献城求和的国书已经递上。而他,韩非,韩国公子,法家弟子,成了这份国书的添头,一件赠送给秦王的礼物。

门开了。李斯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神色复杂。

他轻声唤道:“师弟。”

韩非没回头:“李长史,不必如此称呼。非如今只是阶下囚。”

李斯把酒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王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哪种人?”韩非终于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杀我?不辱我?然后呢?把我像珍禽异兽一样养在咸阳,供人观赏?让天下人看看,连韩非都成了秦王的收藏?”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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