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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屋檐(二)(1 / 2)

晚饭结束后,慕云上楼去打电话——棠翰之从北京来的,每晚十点准时一通,内容棠韫和从来不知道,但通话时间固定在二十分钟左右。

这是她和棠绛宜在这栋房子里唯一可以预判的空窗期。

客厅里阿姨在收拾餐桌,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细碎的,有节奏的。棠绛宜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棠韫和坐在他旁边,距离隔了一个靠枕。

她没有说话。在多伦多的时候她会自然地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或者手臂上,像一只确认了领地的猫。但这里是松江,是棠翰之和慕云的房子,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无处不在的管控气息——干净的、有秩序的、每一件物品都被精确安放的气息。

“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有从手机上抬头:“嗯。”

“你瘦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忙了一阵。”

“有多忙?忙到连吃饭都忘了那种?”

“没那么夸张。”

棠韫和哼了一声,把靠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两周没见面,她有太多话想说——录音的事、名片的事、每天数他消息时间的事、凌晨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事——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被这间客厅的灯光和楼上隐约传来的慕云说话声压得死死的。

她只能选择性说些安全的话。

“爷爷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聊了聊身体,看了看最近的体检报告。”

“就这些?”

棠绛宜锁了手机屏幕,转过头看她。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窝的阴影很深。

“就这些。”

第二道门。她试着推了一下,没推动。

“哥哥,你在这里住几天?”

“还没定。看情况。”

“什么情况?”

“周六有个家庭聚餐,之后再看。”

她又想问——看什么,谁决定,你到底在做什么——但楼上传来一声门响,慕云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口。

棠绛宜的视线又重新回到手机上,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

慕云下楼,手里拿着一杯水,走过客厅的时候目光扫了他们一眼。棠韫和抱着靠枕的姿势没有变,表情是那种刚好合格的放松——一个妹妹坐在哥哥旁边看他玩手机,日常得不能再日常。

凌晨一点。

棠韫和躺在床上翻了第六次身。

被子被她蹬到了床尾,又拉回来,又蹬下去。枕头翻了凉面躺下去,五分钟之后凉面也变成了热面。空调开着,温度调到二十叁度,不冷不热,但她就是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着。她和他的对话框停在九点半——慕云上楼之后她发了一条“哥哥晚安”,他回了一个“晚安”。然后就没有了。

他就在走廊另一头。隔了叁扇门。大概十五步的距离。

棠韫和盯着天花板。慕云的卧室在二楼东侧,离她的房间隔了一整条走廊加一个转角。棠绛宜住的客房在西侧,靠近楼梯口。她的房间在中间偏西——也就是说,去棠绛宜那里不需要经过慕云的门。

她又翻了一次身。

在多伦多的最后几天,她已经习惯了一种入睡方式——不一定在他旁边,但至少知道他在隔壁,知道她走出去几步就能看到他书房的灯还亮着。那道光是一种锚,让她踏实。

这栋房子里没有那道光。走廊的夜灯是感应式的,人走过才会亮,绛红色,照在木地板上像稀释过的血液。

一点二十叁分。

棠韫和坐起来,把枕头抱在怀里。

她赤着脚下了床。睡裙是棉质的,到膝盖上面一点,乳白色,领口有点松。她没有穿拖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足弓蔓延上来。

推门的时候她把动作放到最轻。门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她侧身挤了出去,回手带上门,没让锁舌弹回去。

走廊很暗。感应灯在她脚步经过的时候亮了一盏,暗红色的光照亮了地面上一小块区域。她抱着枕头,光脚走过去,像小时候偷偷下楼拿冰淇淋的步法——踩地板的边缘,避开中间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到了客房门口。

她犹豫了大概叁秒钟。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枕头被她抱得太紧,棉芯都凹进去了。

然后她敲了一下门。一下。指关节碰在木头上,声音闷闷的。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稍微重了一点。

门从里面打开了。

棠绛宜站在门口。他没有开灯,但窗帘没拉严,院子里枫树上装的景观灯透进来一片淡金色的光。他看起来不像被吵醒的样子——头发丝毫没乱,眼神清醒。

他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下移,落在她怀里抱着的枕头上。

停了一秒。

“睡不着,妹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走廊另一头的某个人。

棠韫和没说话。她就站在那里,抱着枕头,光着脚,睡裙的领口因为抱枕头的姿势歪到了一侧,露出左边的锁骨和一小段肩线。

她不是小孩了。她知道自己不是小孩了。凌晨一点抱着枕头去找哥哥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应该做的事情——或者说,恰恰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会做的事情,但不是以她和他之间现在这种关系应该做的事情。

但她就是来了。

棠绛宜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开大了一点。

她走进去。

客房比她的房间小,陈设简单。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但被子下面的床单几乎是平的,没有睡过的痕迹。椅子上搁着他的手机和一份摊开的文件,屏幕还亮着。

他也没有睡。

棠韫和把枕头扔到床的一侧,然后整个人爬上去,缩在靠墙的那半边,把被子拉到胸口。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你要是不让我我就赖在这里”的蛮横,但蛮横底下裹着的东西他们都心知肚明。

棠绛宜没有上床。他关上门,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拿起手机锁了屏,把文件合上。然后他坐在那里,手肘搁在扶手上,看着她。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和窗外很远处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哥哥,”棠韫和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不上来吗?”

“不。”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她知道。这里是慕云的房子,走廊另一头是慕云的卧室。

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想听他怎么拒绝。他拒绝的方式比答应更让她上瘾——每一次拒绝都有一条精确的边界,而那条边界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坦白。“不”的意思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

“那你就坐在那里?”

“嗯。”

“一直坐着?”

“直到你睡着。”

棠韫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透过被子的边缘看他——他坐在椅子上,窗外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里很清晰。

这个画面让她想起多伦多的书房。他坐在扶手椅里看文件,她缩在沙发上假装看书,其实一直在偷看他。

现在他们在上海的一间客房里。一切都不一样,但这个结构是一样的——他在那里,她在这里,中间隔着一段他划定的距离。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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